“顾大小姐，夜黑路滑，何故行此之快？”
声音近得仿佛说话之人就贴在耳后吹气。
顾令仪正骑着白马行在官道上，闻言猛地一勒缰绳，白马吃痛，前蹄扬起半尺。
“呛啷——！”
三尺青锋霎时出鞘。
左手按紧脸上的青面獠牙面具，右手长剑挽起一道凌厉剑花。
她警惕万分地四下张望。
官道两侧是半人高的枯草，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柳被暮风吹得东倒西歪，别说人，连只过路的鸟都无。
“谁？！”
顾令仪秀眉紧蹙，握剑的虎口微微收紧，心头掀起一阵惊疑。
以她如今的修为，便是寻常一流高手潜至三丈之内，也断然瞒不过她的耳目。
可方才那道声音凝而不散，分明是直接逼入她耳廓之中！
“束音秘术？！”
她低呼一声，旋即回过神来，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这门独步天下的束音秘术，脸色骤变，对着周遭夜雾冷叱道：
“束音成线……这是河东裴家的千里传音！阁下究竟是何人？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夜风穿过草尖，沙沙作响。
无人应答。
唯有东边那棵最粗的老柳阴影里，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那是皂靴踩碎枯枝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未着面具。
一身玄青色六扇门制式窄袖捕快服，外罩一件沾满夜露的深灰半臂，腰间悬着一口黑鲨皮鞘长刀。
顾令仪瞳孔微缩。
原本横在酥胸前的长剑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将剑尖微微抬起了三分，脱口道：
“六扇门？”
那人停住脚步，抬首，淡淡望着白马上的大家小姐。
“六扇门，裴照。”
声音和方才传进耳里的一模一样，阴冷无比。
顾令仪稳住心神，冷声道：
“少年英杰谱三英之一，六扇门“铁判官”，裴照！？”
“正是。”
“怀仁剑派的“素心剑”，不乖乖待在山上闭门思过，跑来这渡口所为何事。”
声音平直冷淡，听不出半点嘲讽，却比嘲讽更叫人难受。
顾令仪一噎，面具下的俏脸腾地烧了起来。
一股羞愤夹杂着煞气直冲脑门，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本小姐去何处，与你六扇门何干！倒是你裴大人，身为朝廷鹰犬，深更半夜来这渡口登船，又所谓何事？！”
“办案。拿人。”
裴照吐出四个字，左手俨然搭上腰间黑鲨皮刀鞘的吞口。
十四岁入六扇门，至今当差已然七年。
经他手的江湖大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肯乖乖束手就擒的，他赏一副铁枷，敢多废话半句的，他向来是先剁了四肢再带回去审。
“拿谁？”顾令仪问道。
“百宝楼少主，上头限期一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照：
“顾大小姐，你既是从他床榻上活着下来的，没人比你更认得他，届时进了鬼市，你走前头，指认出来，我砍了他的脑袋，算你将功折罪。”
“你——你住口！！”
顾令仪气得浑身发抖，胸前一对饱润酥乳起伏不定，手中长剑嗡鸣不止，险些当场一剑劈过去！
什么叫从他床榻上活着下来的？！什么叫将功折罪？！
她何罪之有？
这姓裴的石头疙瘩，嘴巴怎生如此恶毒！
“当然。”
裴照对她的暴怒视若无睹：“顾大小姐也可不插手此事，免得再落入那人床榻，闹得满城风雨。”
话音未落，眼前男人已转过身，径直朝远处灯火通明的渡口走去。
顾令仪站在原地，胸口憋着一团邪火，恨不能一剑捅穿这冷血酷吏的后心。
可转念一想。
爹爹为了遮掩家丑，严令门中长老不许插手此事，她孤身一人偷溜出来，若真在乌衣渡撞上百宝楼的大批杀手，单凭自己手中的剑，只怕还没碰到陆怀真那小贼的衣角，便又要着了他的道！
这裴照虽然说话讨厌得紧，可一身“断狱刀法”狠辣绝伦，又是六扇门的金字招牌，有他当免费的打手，不要白不要！
“哼，谁要你替我砍他脑袋！那小贼的命，本小姐自己会取！”
顾令仪冷哼一声，强压下心头羞恼，手腕一翻，“呛”地将长剑归入鞘中。
她一抖马缰，双腿轻夹马腹，驾驭着白马不紧不慢地缀在裴照身后。
前头这姓裴的到底是六扇门神捕，更是名列“三英”的正道人物。
官面上的捕头去抓江湖上的淫贼，天经地义。
有这么一尊煞神在前面开路，顾令仪心头那根原本绷得死紧的弦，不知不觉间便松到了最底下，只专心盘算着待会儿登了船，该如何将陆怀真那小贼揪出来碎尸万段。
“哒、哒、哒……”
马蹄踩在碎石地上，离前头那道玄青色的背影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便在白马的马头几乎要挨着裴照后肩的刹那！
前头原本步履平缓、毫无异样的裴照，左手大拇指猛地一顶刀镡！
“铮————！”
一声如鬼哭般嘶哑的刀鸣骤然袭来！
裴照旋身、拔刀、挥斩，三个动作在一息之间融为一气，黑鲨皮鞘中掠出一道匹练般的惨白寒光，如九天落下的断头铡刀，带着排山倒海的阴森劲气，朝着马背上的顾令仪当头劈落！
顾令仪骇得魂飞魄散！
此时她戒备全无，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拔剑招架，全凭二十载习武的本能，双足在马镫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拼命向后仰倒飞退！
“噗嗤——！！”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破肉声，伴着白马短促凄厉的悲鸣同时炸响！
那匹神骏非凡的大宛白马，连挣扎都未曾有，竟从马首到马臀，被这一记霸道绝伦的刀光生生居中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内脏混着冲天血雨“哗啦”一声泼洒开来，两半马尸轰然向两侧砸落倒地，溅起漫天血浆！
顾令仪借着后跃之势在数丈外的草地上狼狈落地，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素白如雪的剑装裙摆上已溅满了点点猩红马血。
“呛啷！”
三尺青锋再度出鞘，顾令仪双手握剑横于胸前，脸色煞白，心脏狂跳。
她死死盯着血泊对面那个缓缓收刀入鞘的男人，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心都是荒谬与惊怒，厉声叱道：
“裴照！你疯了不成？！”
“我乃正道五大门派怀仁剑派之人，与你无冤无仇，你半路偷袭于我，究竟是何道理？！”
血腥味在湿冷的江风里迅速弥漫开来。
裴照站在两半尚在抽搐的马尸之间，玄青色的捕快服上竟连半滴血星子都没沾上。
不过此时，他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竟破天荒地掠过了一丝少见的异色。
方才那一刀，他虽未尽全力，但出手毫无征兆。
以他所估算的顾令仪的修为，在全无戒备之下仓促躲避，至少也该被刀气震伤内腑，大半个月下不来床。
可眼前这女人，除了白衣染血、形容狼狈些，气息竟未见丝毫散乱。
“顾大小姐的本事，倒是叫裴某意外。”
裴照拇指一按，刀口封鞘：
“你的身法与内劲，比我六扇门卷宗里听说的要强上一些。”
顾令仪闻言，紧握剑柄的双手微微一颤。
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她的武功根本没有突飞猛进，更没有什么隐秘的底牌。
可是方才那一瞬，在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下，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体内运转的护体真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滞重、凝实！
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声地洗髓伐骨过一般，轻盈而充满韧劲。
若在一月之前，面对这猝不及防的断狱刀法，她绝对难逃重伤。
她的脑海中，忽然不可遏制地闪过那个荒山野洞，闪过那张有着两个浅浅酒涡的少年面庞。
离山前，爹爹曾严厉告诫过她。
江湖上那些下作的采补双修之法，皆是强夺女子阴元以益自身修为的阴损邪术，一旦遭劫，女方必定元气大伤，甚至武功尽废。
可是……
顾令仪咬紧了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翻涌着极度的不解与震惊。
那夜被陆怀真那无耻小贼强行折辱之后，她非但没有武功倒退、根基受损，体内的真气反倒犹如烈火淬金般，凭空拔高了一截，连身体各处经脉都变得更加通透！
那小贼到底练的是什么古怪功法？
为何非但没采补残她，竟还反过来助长了她的功力？！
种种念头在心头电转而过，顾令仪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荒谬的悸动，她绝不会在这冷血鹰犬面前露出半分惧色。
“怀仁剑派的底蕴，岂是你六扇门能看透的？！”
顾令仪冷笑一声，昂起白皙的下巴，剑尖直指裴照面门，怒声叱道：
“少废话！你平白无故劈死我的坐骑，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本小姐便当你是那淫贼的同党，先一剑斩了你这草菅人命的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