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学中心地下二楼的麻醉记录室,恒温维持在摄氏十八度,嗡嗡低鳴的除濕機與一整排閃爍綠光的伺服器機櫃,讓這個沒有窗戶的空間像是被時間凍結的冰庫。空氣裡只有舊紙張、塑膠封套與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與樓上開刀房那種血腥與腎上腺素混雜的灼熱截然不同。下午三点四十分,傅言澈用识别证刷开厚重的防火门,侧身让身后的两个人快速闪入,隨即將門反鎖,順手把門口那塊非請勿入的壓克力牌翻了面。
夏知予跟在陆承谦身后,粉色护理师制服外套着一件薄薄的刷手外套,馬尾有些凌亂,鵝蛋臉上還殘留著更衣室裡哭過後的淡紅,眼角却已经恢复那股带刺的亮光。陆承谦依旧是深蓝色刷手服外罩着挺括白袍,身形高大,肩线将狭窄的走道衬得更显压迫,轮廓冷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在視線掃過夏知予纖細腰線時,眼底才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傅言澈没有寒暄,他推了推无框眼镜,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迳自走向最内侧那台独立主机。这台主机没有连上院内网路,是他十年前就坚持保留的离线备份系统。他一边输入两道密码,一邊用那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只能给你们十五分钟,這裡的刷卡紀錄每半小時會自動上傳一次。陳敬堯上週已經讓資訊室來查過這間房間的進出紀錄,我用维修的名义挡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
陆承谦点头,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萤幕上。夏知予则立刻从刷手外套的内袋掏出那支藏在胸口的随身碟,還有她這幾天憑記憶手抄的五例高風險個案的器械批號與護理紀錄影本。她將紙張攤在冰涼的不鏽鋼桌面上,指尖點著其中一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手術室裡特有的果斷。
傅主任,你看这一例,七十二岁男性,三条血管绕道,術中使用的是林蔚柔那批號稱美國原裝的塗藥支架,还有叶克膜的氧合器。病历上写术中血压稳定,出血量三百毫升,可是我记得那天巡回时,血压在置入支架后十五分钟内掉了两次,最低到六十,麻醉纪录的曲线一定有波动。
傅言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原始生理监视器的备份档案。萤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心率、血压、血氧、呼气末二氧化碳,每一條曲線都以秒為單位被忠實記錄。接著他又調出病歷系統中已經歸檔、被陳敬堯簽核過的正式麻醉紀錄,兩份圖並排對比,差異在瞬間變得刺眼。
正式病历里的血压曲线平滑得像是用尺画出来的,从头到尾维持在一百二十上下,毫无起伏。而原始备份里,在支架置入后的第十七分钟,血压曲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往下拽,收缩压从一百一十八骤降至六十二,持续了将近四分钟,心率代偿性飙到一百三十,血氧也跟着下滑。傅言澈用滑鼠圈起那段崩盘的波形,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解剖刀劃開組織時的冷靜。
这段被修掉了,不只是平滑化,是直接用前一天的正常曲线覆盖。手法很干净,如果不是对照原始秒级数据,连我都会以为是仪器杂讯。还有这里,氧合器的压力差,原始数据显示阻力异常升高,代表膜材可能有劣化或过期,正式纪录却写压力差正常。这不是误差,是刻意窜改。
陸承謙的下顎線條繃緊,放在桌面上的手背青筋微微浮起。他出身醫師世家,父親就是因為拒絕在這種數據上簽字而被迫提早退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條平滑曲線背後代表多少條人命被當成健保點數與自費差額的籌碼。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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