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生医大楼三楼的阶梯会议室被恒温系统压得有些闷。
長形的會議桌中央擺著一台老舊的投影機，嗡嗡转动的散热风扇将一束惨白的光打在布幕上，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影印纸加热后的味道，还有中央空调送出来的干燥冷风。窗帘全部拉上，只有布幕的光与桌上几盏嵌灯亮着，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有些苍白。
這是顧言深實驗室每週一次的進度報告，俗称组会。平时大家最怕的就是这个时段，因为顾言深会坐在长桌最前端，銀邊眼鏡後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一個數據點、一個誤差線都能被他挑出來反覆詢問。博士生们通常提前一小时就到，战战兢兢地检查简报，祈祷不要被点名。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白袍搭在椅背上，身上是那件米白丝质衬衫，领口系到最上一颗，长直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面前只放了一台輕薄的筆記型電腦與一本翻開的實驗記錄本，封皮边角已经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她的指尖輕輕壓在記錄本的頁緣上，體溫透過紙張傳過去，能感觉到纸面微凉的纤维触感。
她看起来平静，后颈却有一层薄薄的细汗。重生後的感官共鳴讓她對會議室裡的每一絲氣味與聲音都異常敏銳。冷氣出風口的氣流拂過她頸側的絨毛，投影机的光在她眼睫上跳动，而坐在她斜对面的赵妍熙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正随着对方的每一次呼吸，变得愈来愈浓，愈来愈焦躁。
赵妍熙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栗棕色的波浪长卷发用电棒重新整理过，发尾弯出饱满的弧度，脸上是完整的妆容，豆沙色的口紅與貼身的米色套裝讓她在滿是白袍與素顏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突出。她抱着一叠用厚磅纸列印、封面还烫了雾金字样的简报，踩着细跟高跟鞋走进来时，鞋跟敲在磁砖上的声音清脆而刻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对着顾言深露出最甜美的笑，声音又软又亮。
“老师，各位，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這週的KRAS突變株標靶數據由我來報告，因为上周听澜的细胞好像有点污染，我怕进度落后，就幫忙把後續的西方墨點法跟藥物抑制曲線都補齊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就把沈听澜半年的心血，包装成自己主动帮忙的成果。坐在沈聽瀾旁邊的兩個碩士生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没人敢出声。
顾言深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深蓝色衬衫的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俐落的手腕与那只低调的钢表。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赵妍熙开始。鏡片後的眸光掃過沈聽瀾時，停留了不到半秒，卻讓沈聽瀾清晰地捕捉到他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那是昨夜与今晨契约之后，他对她产生的一种下意识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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