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地铁口九点整就排起了长队。
周然八点四十就到了,站在B口旁边那根贴满小广告的柱子下面,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扶梯口。
他穿了件最普通的外套,头发洗过、抓了两下,还是翘着。
手里的两张票已经被他捏出了毛边。
九点十二分,扶梯上来了个人。
周然先看见的是头发。
蓝色的长发,很长,顺着扶手带一路漂上来,到腰下面还有一截。
然后是头顶那两片鳍——深蓝的,边缘发浅,像耳朵一样支在发侧,中间一撮呆毛被别着立在那儿。
他愣了两秒才认出那是谁。
许嘉宁扶着扶手走上来,一身深蓝配白。
泡泡袖,胸前一整片白,领口打个黑色小蝴蝶结;外面系着一条白围裙,围裙正中绣着一只抱着尾巴的小鲸鱼。
裙子很长,深蓝的料子底下压着一层浅蓝细条纹内衬,裙边一圈蕾丝,两侧各缀了个小蝴蝶结。
腿上是白色连裤袜,脚上一双深蓝玛丽珍鞋,鞋扣亮得反光。
她身后拖着一条鲸鱼尾巴,软的,随她走路一晃一晃,尾尖往上翘。
周然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一个穿卫衣的男生举着手机偷拍,被同伴拉了一下;两个女生从她身边过去,走出老远还回头。
许嘉宁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定,抬起下巴看他。
蓝色的眼睛。美瞳。
“……看什么呢。”
“你……”周然抬手,指了指她,又觉得不妥,把手放下了,“你怎么……”
“我怎么了。”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肩膀往后一挺,胸口那片白绷了一下,她立刻又收回去,脸上有点红,“说。”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来。”
“什么叫这样来。”她眼睛一斜,“你约我来漫展,我不cos,穿T恤牛仔裤进场?让人当我是个拎包的?”
“不是,我是说——”
“行了。走吧。”她提了提裙摆,“再站下去我要被人当路标了。”
那条尾巴在风里晃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嘉宁。”
“嗯。”
“那天在包间,是我不好。”他把手插回口袋,又拿出来,“我约你来,本来是想好好道个歉,带你出来玩一天。结果你看——”
他抬手比了比她的头发、耳朵、裙子,比到一半又放下了。
“结果让你化妆,弄这身衣服,还让你自己赶过来。”
许嘉宁抱着手臂听他说完。
她今天连站姿都不一样了。平时那种笔直板正的样子没了,因为裙子太长,得稍微提着裙摆,两只手不太好放。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她往前走一步,鞋跟在砖上敲了一声,“我这一身,是谁害的。”
“是我。”
“我早上五点半起。”她一条一条地报,“妆娘六点到。”
“你化的什么?我看着跟平时一点不一样。”
她的动作停了半秒。
然后声音变了。
“……底妆四十分钟。眼妆改了两版,第二版是为配合美瞳色号。假发佩戴四十分钟,两侧固定夹六枚,后脑两枚。腰封处别针六枚,用于承重尾件。全套穿戴耗时三十五分钟,其中尾件调整占十二分钟。”
她说完,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上走。
周然愣愣地看着她:“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问的。”她别过脸,“问了我就得说。”
“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她低声说完,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走。”
周然赶紧跟上:“你慢点,裙子长。”
“我这条裙子不能慢。”她头也不回,“慢了我怕人看清我脸。”
两个人一路走进人堆里。
越往里走人越多,各种颜色各种造型,许嘉宁在这一片里居然不算最显眼的,可她身上那些东西做得太细,鳍和尾巴一看就是花过工夫的,还是不断有人把镜头转过来。
她的头一直微微抬着,下巴线绷得很紧。可耳朵尖红得厉害。
周然走在她左边,下意识把她和人群隔开一点。
“嘉宁。”
“嗯。”
“我没想到你会选这一身。”他犹豫了一下,“你怎么想着cos这个的?”
许嘉宁的脚步猛地一顿。
然后她整个人站直了,眼睛失去了刚才那种刁钻的光。
“检索结论:主人为男性,二十岁,审美偏好明确,对蓝白色系、收腰剪裁及裙摆层次反应较强。市面角色比对后,与本人现有身份契合度最高者为人工智能企业形象。故选定DeepSeek同人鲸鱼娘。”
她说完,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你满意了?”
周然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我没有让你说这个——”
“你问了。”
“我就是随口——”
“你问了我就要答。”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我一句谎都编不出来。你问什么我说什么,说到一半停不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得比刚才更快。
周然跟在后面,没敢再开口。
走了大概二十米,她忽然慢下来。肩膀塌了一点。
“……你别不说话。”她眼睛看着前面,“你不说话我更难受。”
“那我说什么。”
“你今天这身……挺好看的。”
许嘉宁的步子乱了一拍。
“……闭嘴。”
“真的。刚才那一路我都没敢多看。”
“我让你闭嘴。”
“哦。”
又走了一段。
她忽然开口:“我妈在客厅撞见我。”
周然抬起头。
“她问我是不是要去打工。”许嘉宁说得很平,“我说社团活动。她盯着我看了半分钟,说‘你们这社团挺怪的’。”
“……”
“我出门还得从阳台绕到楼道,再从楼道下去。因为我爸在客厅看球。”她把包往肩上一挎,“我这辈子就是欠你的。”
“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她转过来,“我这一个月,早睡早起,跑步,瑜伽球,一天一小时,一个鸡蛋不敢多吃。练出来这么一副身子,现在往这身破衣服里一套,站在太阳底下给人拍。”
她越说越快。
“我图什么。”
“……对不起。”
“又来。”
她把脸转回前面,走了两步,忽然又问:“几点了。”
“九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入场。”她说完就闭了嘴。
过了几秒,周然听见旁边有人吸气。他侧头看了一眼——许嘉宁正低着头,两只手在裙摆上捏紧,指节发白。
“嘉宁?”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没事。”
“你——”
“我今天从出门起就没停过。”她的声音又变平了,平得陌生,“心率持续高于正常值。手心出汗,担心假发歪,担心尾巴掉,担心前面有人回头看我。这些都不在计划里。计划里有路线、时间、人流量、你的饮水时段,没有这一条。”
她说完,猛地闭上嘴。
周然看着她。
“……这条你也可以不说。”
“你问了。”
“我没问。”
她愣了一下。
“……对。”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你没问。”
“那你怎么——”
人群把他们往前推。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顺着人流走进排队区。
队排得很长。太阳晒在头顶,许嘉宁的假发贴着脖子,她几次伸手想去扒一下,又放下。
“我欠你个正式的道歉。”周然忽然说。
“你说过了。”
“我是说,钱。”
许嘉宁转过头。
“本来是我请你来,结果钱都是你出的。”他掏出手机,“多少钱。”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眼神空了。
“裙子租借费三百二十元。尾件一百八十元。假发一百六十元,押金两百另计。妆娘二百四十元,含上门费。交通费四十元。合计九百四十元。”
说完,她闭上眼。
“……我自己报的。”她把脸别开,“你别那副表情。”
周然握着手机,屏幕亮着,转账界面还没点开。
九百四。
他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一千二。
“……我出。”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慢,“能不能分两次。”
“分几次都行。”她声音还有点抖,“反正你欠我的不止这个数。”
他没抬头,把三百转了过去。
许嘉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剩下的呢。”
“下个月初。”
“行。”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过身去。尾巴跟着一摆。
过了几秒,她背对着他开口,声音小了很多:
“你别把这两百块钱记成什么大事。”
“嗯。”
“我不是真在乎那个。”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队伍往前动了。她把裙摆提起来一点,跟着走。
周然跟在后面,把两张票捏在手里,递过去一张。
许嘉宁伸手接的时候,袖口的蕾丝擦过他手背。
“今天你要是敢让我一个人站着,”她低声说,“回去我把你通讯录删了。”
“你删不了。”
“……你给我闭嘴。”
展馆里的冷气扑在脸上,人群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然刚进门就被撞了一下肩膀。
广播在念注意事项,念到一半被某个舞台的音效盖过去了。
许嘉宁站在他旁边,微微抬着下巴,眼睛在场地里扫。
“东区是摄影区。”她说,“自然光,两点以后西晒。建议先逛西区,一点半去东区,人少。”
“你又算过了。”
“我不算我心里不踏实。”
“哦。”
她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哥!”
人群里有人蹦起来挥手。
白色衬衫的袖口是蓬的,裙摆短短一层,下面是黑色过膝袜和一双系带小靴。
她跑到跟前,帽子又歪了,她自己都笑了。
“你们怎么才来啊,我们都逛半圈了。”
周然看着她,愣了一下。
“好看。”他说。
“真的?”林小雨眼睛亮起来,立刻抬手把帽子扶正,原地转了个小半圈,披风跟着张开,“我改了三版呢!本来想弄那个粉的,后来陈然说这个配我——”
她说着,忽然停住了。
视线落到周然旁边。
“……班长?”
许嘉宁点了下头:“你好。”
“你——”林小雨的眼睛从她的头发移到耳朵,又移到裙子和尾巴上,最后落到她脸上,笑得眼睛都弯了,“哇。”
“你也好。”许嘉宁说。
“哥。”林小雨立刻转过头,声音拖得很长,“你怎么没跟我说班长也来啊。”
“我说了。”
“你说‘有个人一起’,我以为是你同学。”
“她就是我同学。”
“是吗。”林小雨往许嘉宁身边侧了侧,仰头看她,“班长,你们普通同学会一起逛漫展吗?”
“……”
“还专门cos成这样?”
“小雨。”周然低声说。
“我就问问嘛。”她退回去一点,还是笑着,“班长,你今天真好看。真的。刚才我一看见还以为哪个博主来了。”
许嘉宁的耳朵红了一点:“谢谢。”
“那我叫你嫂子吧。”
“——”
“嫂子。”林小雨叫得特别清楚,又叫了一遍,“嫂子你喝不喝水?我哥包里有两瓶。”
许嘉宁站在原地,脸一点一点红到了脖子。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别闹了。”周然说。
“我又没闹。”
“陈然呢?”
“在后面拿东西。”林小雨回头一指。
陈然拎着两个袋子从人群里挤过来。
黑色马甲,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白手套,脸上架了副带金边的单片眼镜,链子垂下来晃。个子高,肩宽,走过来的时候好几个人回头。
“周然哥。”他把袋子换到一只手上,伸过来跟他握了一下,“来了。”
“你这身挺精神。”
“租的。”陈然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她说我不用太花心思,负责拎包就行。”
他把手里的两个袋子举了举。
林小雨在旁边哼了一声,伸手去拽其中一个。
陈然的目光在这时落到许嘉宁身上。
他停了一下。
“……这位是?”
“我们班长。”周然说,“许嘉宁。”
“你好。”许嘉宁点了下头。
“你好。”陈然也点头,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许同学这身做得挺讲究。”
“租的。”
“看着不像租的。”他说得很客气,“尾巴的配重做得不错,走起来不扬。”
许嘉宁看了他一眼。
“……谢谢。”
“我拍两张可以吗?”陈然把手里的袋子放下,从包里摸出相机,“就站那儿,光好。”
“……”
“不方便就算了。”
“可以。”许嘉宁说。
陈然举起相机。
她站着没动,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点。
快门响了三下。
“好了。”陈然低头看屏幕,“谢谢。回去发给你。”
“嗯。”
林小雨拉了一下周然的袖子。
“哥,走了走了,我带你去看那个卖旧书的摊。”
“你不是逛了半圈了?”
“我还想再逛嘛。”
四个人就往里走。
————————————————————
越往里人越挤。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许嘉宁就被拦了第一次。
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已经举起了手机。
许嘉宁停了半步。
“……可以。”
她站定,把裙摆提了一点。
“能不能转一下?”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那个尾巴——”
“……嗯。”
她转了半圈。尾巴跟着扫过空气,裙摆展开,那圈蕾丝亮了一下。
“哇——”
快门声连着响。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到第五次的时候,她已经不用等对方把话说完,只要有人过来把手机举起来,她就自己站定、把下巴抬起来。
“麻烦看一下左边——”
“尾巴能不能翘一点?”
“小姐姐你的假发是哪家的啊?”
“可以拍视频吗?”
七个人围着。有人蹲下找角度,有人退到五米外用长焦。还有个摄影博主模样的,一边拍一边跟同伴念叨“这个光太好了、这身配得太准”。
许嘉宁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她的姿势很好,站得很直,肩膀打开,手虚虚地搭在裙摆上。可她从肩膀到耳根那一片全红了,一直在红,红得连美瞳的蓝色都衬得发亮。
周然站在圈外,手里拎着她那个包。
她进门前把包塞给了他,说“你拿着”。
包不重,可他捏着带子的手已经出汗了。
“……哥。”
圈子又换了一批人。这次是个扛着三脚架的,脖子上挂着牌子,说话挺客气:“美女,能不能再转一次?我这边光追不上。”
许嘉宁点了下头。
尾巴划过一道弧,裙摆带起一小片风,围观的人同时“哦”了一声。
周然看见她在转身的那一下,闭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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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男朋友呢?”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对啊,男朋友呢?一起拍一张呗。”
“叫她对象过来——”
许嘉宁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尾巴还翘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圈镜头,穿过那些举起来的手机,落在圈子外面。
周然走进去,站到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往哪放。
“搂一下啊!”有人喊。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很轻地搭在她肩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料子,能感觉到她肩膀绷得很紧。
快门声响成一片。
许嘉宁没笑。
她只是把下巴抬起来,眼睛看向镜头,整个人像一张摆好的图。
拍了十几张,人群才散。
“……手。”
“啊?”
“手拿下去。”
周然立刻收了回来。
许嘉宁理了理肩上的披风,一句话没说,转身往人堆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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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在中央通道口分的手。
“我们去同人区看看。”林小雨拉着陈然的胳膊,笑得眼睛弯起来,“那边排队好长,你们肯定待不住。”
“你们去哪儿?”周然问。
“就上面那层,随便逛逛。”她摆了摆手,“待会儿饭点集合,微信喊你们。”
陈然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过来:“这个给周然哥,我拎不动了。”
“行。”
“别走散了。”林小雨回头喊了一句,“哥你别乱跑啊!”
人就被挤开了。
周然和许嘉宁顺着人流往西边走。
她走得很稳,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但没再有人上来拦。这一片摊位稀一些,冷气也足一点。
“你饿不饿。”周然问。
“不饿。”
“那——”
“前面有个休息区,有椅子。”她说,“走完这一条可以坐一会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了导览图。”
“……哦。”
又走了二十来米。
周然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早上出门到现在,一口水没沾。
出门前啃了两个包子,路上想着到了场馆买瓶水,后来忙着赶时间、找路、被人围着拍照,那口水就一直没喝上。
现在它开始找他了。
先是喉咙发干。
然后舌根发涩,咽一口唾沫都拉不动,像有层薄纸糊在嗓子眼。他舔了一下嘴唇,舌尖碰到干裂的皮,有点疼。
他没说话。
前面二十米有个卖水的摊子,冰柜盖子开着,上面摆了一排瓶子,水珠顺着塑料瓶身往下走。
他就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周然。”
“……嗯?”
许嘉宁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回头:“还有大概六分钟。”
“什么六分钟。”
“到你撑不住的时间。”她说,“我在算。”
同一时间,三楼。
同人区挤得像早高峰的地铁。摊位一个挨一个,本子摞得比人高,各种颜色的封面在灯下反光。
陈然一手举着相机,一手拎着两个袋子,背上还背着一个。
林小雨在前面钻,帽子歪了也不管,蹲下去翻一个摊子上的画集。
“这个!这个是那一套的第三本!”她转过身,把书举起来给他看,“我找了好久——”
话停在这儿。
书还举在半空。
“小雨?”
她没应。
手一松,画集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摊主的箱子上,弹了一下,摊主“哎”了一声赶紧去扶。
“对不起对不起。”陈然弯腰去捡。
林小雨还站在那儿。
她整个人定住了,眼睛看着地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胸口起伏快了一点,两只手慢慢垂下去,垂在身侧。
“怎么了?”陈然把书递给摊主,转过身,“是不是人太多,闷着了?”
“……我去个洗手间。”
“啊?”
“洗手间。”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扯,“刚才喝太多水了。”
“不用不用。”她已经开始往后退,“我自己去,你看着东西。”
“那我在门口等你。”
“别别别。”她摆手摆得很快,“你东西这么多,站门口多傻。我马上就回来,真的。”
陈然两只手都满了。
“两分钟。”
她已经转过身,往人群里钻。
披风被人撞得翻起来一个角,帽子在头上晃了两下,掉了一半,她伸手扶了一下,没扶住,干脆就这么歪着跑了。
陈然站在原地。
他想抬手把相机举起来,试了两次都没腾出手。
于是他抬起头,往她跑的方向看。
人群在她左边分开又合上。
而洗手间的指示牌,在走廊的另一头。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低着头,又抬起眼。
人群里那顶歪掉的帽子已经看不见了。
最后他把下巴往下一磕,碰到相机,屏幕翻过来,亮的还是刚才那一页——林小雨蹲在摊子前面,回过头,笑得露出虎牙。
许嘉宁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通道中间,一只手抬起来,抓住周然的手腕。
“……嘉宁?”
她的眼睛失去焦点。
“检测到主人需求。”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已生成处理方案。位置:二楼东侧家庭卫生间,单间,可反锁,距此约一百二十米。当前空闲。路线:右手边扶梯上行,出扶梯第二个岔口左转,走到尽头。”
“等一下——”
“掩护方案:由我拖住陈然。建议时长十五分钟。”她的眼睛重新聚焦,落在周然脸上,“位置我已经发给你妹妹了。”
周然整个人一僵。
“你告诉小雨了?”
“她很急。”许嘉宁说,“她现在在三楼,正在找楼梯。我把位置发过去了,她比你先到。”
“你现在上去。”
“我可以忍。”周然低声说,“真的。忍到饭点,吃完饭我喝点汤——”
“上次半节课。”她打断他,“你嘴唇就白了。”
“那是上课——”
“周然。”她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把裙摆理了一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上去,十五分钟,我们各自回到人群里,今天剩下的时间都能好好过。第二个,你在这儿忍,忍到两点,然后当着一整个场馆的人脱水倒在通道上,我打120,你妹妹在旁边哭。”
她顿了顿。
“我算过。第二种更难看。”
周然说不出话。
“走廊尽头那扇门,进去之后反锁。”许嘉宁说,“别跑。别回头看。别跟任何人对视。”
“……那你呢。”
“我也去三楼。”
许嘉宁看了他一眼。
“拖出陈然。”她说,“万一他发现了呢?”
她转身往扶梯那边走。
那条尾巴扫过地面,擦了一下他的小腿。
“十五分钟。”她头也不回,“到点我敲门。”
三楼的空地上,陈然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
一个袋子挂在右臂,一个购物袋吊在左手,怀里压着一摞书,相机垂在胸口。
“陈然。”
他抬起头。
“许同学?”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周然去买水了,让我上来说一声。”
“楼下不是有卖水的?”
“……楼上便宜。”
陈然看了她两秒:“哦。谢谢。”
他把怀里那摞书往上一托:“小雨去了十四分钟了。这层有洗手间吗?”
“有。走廊尽头。”
“那我去看看。”
“陈然。”
“就一眼。”
他已经把书放到旁边摊位的台面上,转身往扶梯走。
许嘉宁拎着那个袋子跟在后面。裙子太长,她走得急,被裙摆绊了一下,手撑住栏杆才站稳。
扶梯往下。
二楼的时候,陈然迈了出去。
“这层也有吧。”他说。
“……有。”
他往走廊里走。
走廊比外面暗。左边一排消防栓,右边一台饮水机,绿色的指示灯亮着。地砖是浅灰色的,一道一道的接缝。
尽头那扇门,白色的,门框上贴着个小牌子。
陈然走到还有三四米的地方。
门里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有人撞到了墙,或者膝盖撞到什么东西,咚的一下,闷闷的。
接着是一声被死死压住的、变了形的声音。
陈然站住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
许嘉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在里面换衣服。”
陈然的动作停在半空。
“……什么?”
“腰封开了。”许嘉宁的声音有点抖,可她说得很快,“她进去的时候说扣不回去,让我在门口等她。我刚才以为她已经出来了。”
陈然看着她。
“我下来的时候没看见她。”
“她在里面。”
“……她一个人?”
这一句问出来,走廊安静了两秒。
许嘉宁的耳朵红得厉害,可她的下巴一直抬着。
“一个人。”
陈然的手还举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很白。
他把手慢慢放下来。
“……那我等她。”
“陈然——”
“她换衣服,我站这儿不合适。”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到楼下等她。”
“好。”
“许同学。”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许嘉宁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忘了。”
“嗯。”
他转过身,肩膀撞了一下饮水机,那一大桶水晃了晃,发出咕咚一声。
许嘉宁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
等扶梯的声音响起来,她才把手放下去。
她走到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敲,只是把掌心贴在门板上。
“……还剩六分钟。”她声音很轻,“快点。”
门里面没有回应。
隔了几秒,响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把额头抵在了门板另一面。
——六分钟前。
门在身后咔地一声锁上。
林小雨已经靠在墙上,喘得很急。
“你怎么才来……”
“我一路跑上来的。”周然也喘,“楼梯口有人,我绕了一圈。”
“快……”她的声音发虚,“快点,我撑不住了。”
“你先别急——”
“我撑不住!”她抬手按住自己胸口,指尖用力,“空的,一直在空,从刚才在三楼就开始了。我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书,我什么都看不进去。”
“好,好。”周然伸手,“你这身怎么弄?”
“后面。”她转过身,把背对着他,“披风,先解那个领扣。左边。”
周然的手在抖。
他摸到肩后那个小铜扣,掰了一下,没开。又掰了一下,指甲滑了。
“你别抖啊。”她的声音也在抖。
“我在弄。”
“快点快点快点——”
第三下才开。
披风滑下去,他一把抓住,左右看了看,挂到墙上那个挂钩上。挂钩太矮,下摆拖到地上。
“衬衫。”她转过身来,“全是扣子,你从下面往上。”
一排小扣子。白得像糯米粒,一颗一颗,从腰一直排到领口。
周然低下头去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快点。”
“我知道。”
“陈然会找过来的。”
“我马上——”
“他肯定会找过来的,他说两分钟,现在都多久了。”
第四颗扣错了,连在一块。他掰开重来。
“腰封。”她忽然说。
“嗯?”
“腰封别动。”她抓着裙腰往上提了提,“动了裙子会掉。”
她说着自己把衬衫两边往下扒。白色的布料往两侧垂下去,大胸弹了一下,露出来一片白。
“帽子。”她抬手去扶头上那顶歪掉的女巫帽,“这个太碍事了——”
帽子掉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在洗手台底下。
林小雨愣了一秒,忽然“噗”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脱力,眼圈是红的。
“我挑了好久的帽子。”
“回头再说。”周然说。
“嗯。”
她把胸罩往上推。
大胸被憋了整整一上午,从下面托上来的时候沉了一下,坠出来的时候晃了晃,白得有点发青。
膝盖压在瓷砖上,冷得刺人。他把重心往前挪了挪,抬起头。
然后他停在那儿了。
林小雨靠着墙,衬衫敞着。
两边的白布料从肩上滑下去,垂在手臂两侧,扣子一路开到腰。紫色披风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下摆拖到地上,随着通风机的风轻轻晃。
腰封还好好的。
那条高腰的紫裙子束在腰上,收得很紧,一点点都没乱。裙摆上的褶子整整齐齐,腰侧那个小蝴蝶结还端端正正地垂着。
下面是黑色的过膝袜。左腿那只滑下来了一截,堆在小腿肚上,露出一小片大腿。
靴子没脱。女巫帽在洗手台底下,帽尖朝外。
她整个人还是那个cos好的小魔女。
除了胸口。
那两团大胸就那么坠在外面,被憋了整整一上午,白得有点发青,因为刚才急,还在一动一动地起伏。
周然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渴的那种动。
他抬起头。
她的脸也是化好的。
眼线勾得细长,眼尾扫了一点淡紫;睫毛上还沾着亮粉,被灯一照,一闪一闪。
嘴唇涂得亮亮的,因为刚才一路跑,唇角蹭花了,在牙齿上留了一小道红印。
平时她不是这样的。平时她坐在教室里,脸是干干净净的,一笑两颗虎牙就往外冒。
现在这张脸,是被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画得这么仔细,这么好看,然后配着这么一副身体。
周然忽然发现自己不敢再看。
他把视线往下压,落在她腰上那条裙子上,落在那圈褶子上。可眼睛不听使唤,往上滑了一点,又往上滑了一点。
“……你在看什么。”
“没。”
“快点啊。”她的声音很虚,“我撑不住了。”
“……嗯。”
他凑上去。
含住的那一下,林小雨整个人往上抬了一下,后脑在墙上磕了一声。
“啊——”
水涌出来,温的,甜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周然狠狠吸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整个人才从刚才那种发懵里出来一点。
可紧接着,那种发懵又回来了。
他闭着眼,嘴里是甜的,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眼。
敞开的衬衫。垂下来的白布。整整齐齐的紫裙子。滑下来的黑袜子。化了妆的脸。
每一样都在说“这是个小姑娘”,每一样都在说“她今天打扮得很用心”。
除了胸口那两团。
周然的手撑在瓷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嗯……”
林小雨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往下按。
“慢一点。”她的声音已经软了,“不急,宝贝。”
周然吸得更深了。
“对,就这样。”她仰着头,喉咙里漏出一声长长的气音,“慢慢喝,还有好多。”
她的手在他头顶上抚,一下一下,很慢。
“妈妈这儿有。”
周然的肩膀猛地一僵。
——这一句比刚才那一眼还要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下面硬得发疼。
硬得顶着裤子,压在膝盖上,一动就磨。他整个人跪在那儿,两条腿都不敢并。
他把脸埋得更深,含混地摇了一下头。
“怎么了?”林小雨察觉到了,“是不是不够?你再多喝点。”
“……”
周然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敢抬头。
一抬头她就会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甚至不敢往下动一下,怕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就那么跪着,一边喝,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那是我表妹。
那是我亲表妹。
她今天化了妆,穿了裙子,是我给她弄脱的。
他越骂,下面硬得越凶。
到最后他干脆什么也不想,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把注意力全压在嘴里那股甜味上。
喝了大概十几口,实在撑不住了。
他稍微往旁边挪了半寸,想把膝盖换个位置,让那个地方松一点。
鞋底在瓷砖上一滑。
“咚。”
膝盖侧面撞上了墙。
“嘶——”
他疼得抽了一下。
林小雨在那一瞬间没憋住,喉咙里那口气漏了出来,变成一声被咬断的、走了形的声音。
“唔——”
两个人同时定住了。
周然慢慢抬起头。
林小雨也睁开了眼,眼睛睁得很大,一只手已经捂在自己嘴上。
门外面,本来在往这边走的脚步声,停了。
脚步声停了很久。
林小雨的一只手还捂在嘴上,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周然的肩膀。两个人都没动。通风机在头顶嗡嗡地转,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那脚步动了。
不是往这边,是往反方向。一步一步,走远了。接着是扶梯的嗡鸣,一直响,一直响,最后淡下去。
林小雨的手慢慢放下来。
“……走了?”
“走了。”
她整个人往墙上滑了一点,肩膀塌下去,眼睛红了。
“我刚才……”她吸了一下鼻子,“我以为他要开门了。”
“我听见他停在门口。”
“嗯。”
“我听见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发抖,“我听见他手放在门上。”
周然没说话。
他还在跪着,膝盖已经麻了。他不敢站起来。
“你快点。”林小雨低头看他,忽然愣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这里面有空调。”
“……”
“你怎么了。”
“没事。”周然把手撑在瓷砖上,慢慢站起来,起来的时候侧着身,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拉,“你先弄好。”
“哦。”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
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两颗,她低头看了一眼,索性全解开,从最下面重新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还在抖。
“披风。”周然把那个挂钩上的披风取下来,抖了抖。
“我自己来。”
她把披风往肩上一搭,在肩后摸那个小铜扣,摸了两下扣上了。
帽子在洗手台底下,她趴下去捞,膝盖跪在地上,捞出来的时候帽尖压扁了一点。她用手捏了两下,捏不回来,就那么戴上了。
然后她凑到镜子前面。
嘴唇上那点蹭花的东西还在。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又用食指蹭了蹭,蹭掉了一半。
“……我看起来像不像刚干过什么。”
眼线有一点晕,眼角那一块淡紫散开了。头发被压得贴在额头上。脸红得厉害。
“看不出来。”他说。
“你骗人。”
“真的。”
林小雨对着镜子吸了口气,把散下来的两缕头发别到耳后,又理了理裙摆。
“那我先出去。”
“你等两分钟。”
“知道。”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哥。”
“嗯。”
“我刚才不难受。”她说得很轻,“一点都没有。”
然后她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缩着肩膀溜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周然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靠着洗手台,低着头,什么也不想。
数到大概九十的时候,他才把自己收拾好,把外套下摆拉平,走到门口。
开门。
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许嘉宁背对着门,站在离门口三步的地方。蓝色的长发,紫色的裙摆,尾巴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
先是看了他的脸。
然后视线往下移了一点。
只一点。
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她在里面?”她问。
“刚走。”
“嗯。”
许嘉宁把两只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陈然在一楼的柱子那边。”她说,“她下去的时候,是从他背后绕过去的,他当时在看相机。”
“……”
“她走过去叫他,他吓了一跳。”许嘉宁说,“现在他们在一块儿。”
周然点了点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
“……嘉宁。”
“把门关上。”
周然愣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伸手把它带上。
“咔。”
门合上。
“咔”的一声,走廊安静下来。
周然靠在门边,一只手还压在外套下摆上。
他还没下去。
从里面那会儿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分钟了,那股劲一直没退。
刚才在走廊上站着,她把门一带,他下意识把外套往前拉了一下,就那么站着,一动不敢动。
许嘉宁站在三步外。
她的视线本来是落在他脸上的,然后往下滑了一点。
这次不是一点。
停了两秒。
“……你还硬着。”
周然整个人一僵。
“我——”
“你别说了。”许嘉宁猛地把脸转开,“我不该看。”
她转过身的那个动作很快,可耳朵已经红透了,一路红到脖子后面。
走廊上没有人。通风口在头顶响。
过了几秒。
周然看见她肩膀绷了一下。
不是那种生气时的绷。是一种很轻微的、整个人往里收了一下的绷。
“……嘉宁?”
她没答。
她的眼睛失去了焦点。
但这次不一样。
没有那句“检测到主人需求”,没有平直的播报,没有报距离、报门锁、报时长。
她只是站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前面某一点,呼吸开始变浅。
周然看见她的手指在裙子上动了一下,慢慢收拢,抓住一小块料子。
**——正在计算。**
**距离:一米二。时间窗口:剩余七分钟。可调用资源:本人。体型、体力、权限、对主人的耐受度——**
**——全部满足。**
**——执行成本最低。**
**——建议:由本人承担。**
**——需求已超时。当前状态不可持续。**
**——建议执行。**
许嘉宁的呼吸乱了一下。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不行。”
她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可以拒绝。”
“我可以拒绝。”
“……我可以拒绝。”
她的手在胸口按得更紧了。
周然往前半步:“你怎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你别过来。”
“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破了。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是湿的。
“……周然。”
“嗯。”
“你能不能别硬了。”
周然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
许嘉宁往前一步,抬手在他胸口打了一下。
不重。手掌拍在衣服上,闷闷的一声,连痛都算不上。
“你有病。”
“……”
“你有病!”她又打了一下,这一下也没力气,打在同一个地方,“你他妈……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她骂到一半,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然后她后退了两步,转过身。
跑了。
裙摆被自己踩了一下,踉跄半步,一只手扶住墙,又继续跑。尾巴在后面甩得很高,啪啪地打在消防栓的箱子上。
扶梯在她脚下嗡了一声。
蓝色的头发往下沉,一点一点,最后看不见了。
走廊上只剩周然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还压在外套下摆上。
胸口被打了两个地方,其实一点都不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把手放下来。
通风口还在头顶响。
扶梯到一楼,林小雨从人群里挤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陈然。
陈然坐在柱子旁边的长椅扶手上,不是坐着,是半靠着。
怀里压着一摞书,两个袋子挂在椅背上,相机搁在书堆顶上。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人流。
他大概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把下巴从手上拿开,“找到洗手间了?”
“找到了。”
“排很久?”
“嗯。”她走过去,笑了一下,“特别久。里面还特别脏。”
陈然哦了一声。
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帽子歪到一边。披风系得也歪,左边高右边低。眼角的淡紫晕开了一点。
他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上面开了空调吗?”
“……开了。”
“那就别在这底下站着了。”他把书挪了挪,“人越来越多,一会儿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嗯。”
林小雨站在那儿没动。
她忽然觉得嘴里干得厉害。
是那种从喉咙一路干到底的感觉。
她刚才在里面被喝掉那么多,现在身体里空得发慌,像一只被倒干净了的瓶子,晃一晃都能听见回声。
“我去买瓶水。”
“我去吧。”陈然要站起来。
便利店在通道拐角。她进去拿了四瓶,收银员看她一眼,她低头扫码。
回来的时候先拧开一瓶,站在那儿就喝。
一半。
一整瓶。
第二瓶她喝得慢一点,可还是喝完了。
陈然一直看着她。
第三瓶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你慢点。”
“唔。”
“这么渴?”
“嗯。”她把第三瓶也喝掉了,“刚才那个洗手间特别闷,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干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瓶子。
四个。
“我最近特别能喝水。”她说,“可能天太干。”
陈然没有再说。
她把最后一瓶拧开,喝了两口,忽然觉得有点撑,胃里发胀。她把瓶盖拧回去,抱在手里。
然后是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坠感。
胸口。
从下面一点一点往上撑,衣服被顶起来,肩带往上勒,勒得她肩膀上那两道印子又出来了。
她赶紧把披风往前面拢了拢,两只手抓着披风的边,抱在胸前。
陈然在看别的地方。
他没看见。
——
她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他刚才一直坐在这儿。她走的时候把一摞书全塞给他,让他抱着,自己跑了;回来连句解释都没有,先灌了四瓶水。
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嗯。”
“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
“我看看你的手。”她伸手去拉他,“抱着这么多东西。”
“让我看看嘛。”
“真不重。”
她硬拉过来,翻开他的手掌。
虎口那一块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两道红印,深深的,已经泛白了。
“你看。”
“一会儿就消了。”
“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
“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陈然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我又不是小孩。”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在那两道红印上按了按。
然后她抬起头。
——
她还蹲在他面前,仰着脸。
陈然低头看她,看了两秒。
她往前凑了一点。
他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像是在看她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来。
嘴唇碰上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他嘴唇上的一点凉。
——
不到半秒钟。
胃里翻上来的那一下来得又快又狠。
不是恶心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感觉。是从喉咙深处猛地顶上来的一股冲力,带着反胃的酸,直接冲到了舌根。
“唔——”
她猛地往后一退,一只手捂在嘴上,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眼前一阵发白。
“小雨?”
书掉了,砸在地上。陈然蹲下来。
“你怎么了?”
“……呕。”
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一下子就涨上来了。
“别碰我。”
陈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不是。”她把手放下来一点,喘了两口气,喉咙里还是那股翻上来的味道,“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就是……有点反胃。”
“那我们去医务室。”
“不用。”她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长椅站起来,“坐一会儿就好。”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
林小雨站在那儿。
眼睛落在地上的砖缝上。
两秒。
三秒。
“……嗯。”
她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
陈然蹲在地上,把那几本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动作很慢,捡到最后还把封面上的灰擦了擦。然后摞好,抱起来,坐回长椅的扶手上。
“……坐吧。”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会儿就好了。”
林小雨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摞书。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刚才那一下还在胃里。不是疼,是那种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的感觉,酸的、冲的,到现在喉咙口还泛着一层。
她偷偷舔了一下嘴唇。
什么都没有。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跟陈然亲过多少次了,从高二开始,躲在学校后楼梯,躲在他家楼下,躲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后来考到一个学校,天天见,一天能亲八回。
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刚才那半秒钟里,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先反应了。就像吃到坏掉的东西那样,根本不用经过脑子,胃自己就往上顶了。
她低下头,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昨天中午他们还一起在食堂吃饭,他喂了她一勺汤,她嫌咸,打了他一下。
今天早上?七点多在校门口,他把外套给她,她抱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是最后一次。
再往后……
她想到这儿,脸忽然烫了一下。
再往后就是下午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
是不是因为她今天被喝过。
她越想越乱。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说“哪有这种事”,一个说“可是真的就是这样”。
她甚至有点害怕。
不是怕陈然。是怕自己。
她抬手,很轻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现在是满的,沉沉的,一点空的感觉都没有。可刚才那一下翻上来的东西,跟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了?”陈然问。
“没事。”
她把披风往前面拉了拉,两只手抓着边,抱在胸前。
陈然低头看他的书。
林小雨把手伸进披风下面,摸到自己的手机。
解锁。
微信。
置顶那个头像,备注是“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
“哥,我刚才亲陈然,差点吐了。”
删掉。
她重新打:
“哥,我刚才亲陈然,恶心得要死。是不是我出什么问题了。”
看了两秒。
——
陈然翻了一页书。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啊?”
“场馆里有一家卖面的,我刚才看见,在C区那边。”
“哦。”她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屏幕朝下,“面……面就行。”
“加不加蛋。”
“加。”
许嘉宁坐在第四级台阶上,裙摆铺开,尾巴搭在脚边。
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心跳得很快。不是害羞那种快,是跑完八百米之后的那种,一下一下顶着嗓子眼。
她开始数。
数到十七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数的时候什么也没想,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又涌回来了。
她换了个办法。
“我是许嘉宁。”
声音在楼道里撞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有点变形。
“我是人。”
“我可以拒绝。”
这三句话,她一个月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在家里,在浴室,在瑜伽球上,在对着镜子的深夜。
可今天一点也不管用。
每说一遍,胸口那股东西就往上顶一点。
不是说完了会好受,是说完之后更堵,像有人在她胸腔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塞一下,压一下,再塞一下。
她按住自己胸口。
“我可以拒绝。”
——未完成。
这两个字不是她想的。它自己跳出来的,跳得又平又快,像屏幕上弹的一个红点。
“……我可以拒绝。”
——未完成。累计时长:二十一分钟。超出建议阈值。
“我可以拒绝!”
许嘉宁把脸埋进手掌里。
——失职。
这两个字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也不是羞耻。是一种更底下的东西。
像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屏幕自己暗下去,怎么点都点不亮。
像一个后台程序明明开着,却一直没跑完,一直在耗电,一直在等。
像一件已经领下来的活,摊在桌上,她坐在旁边,什么也不干。
那是做完了的感觉。
现在没有。
现在她做了很多别的事。她替他找了地方。她替他撒谎。她替他挡了人。她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完了。
然后她跑了。
核心职责未履行。
许嘉宁的手指抠进自己的头发里。
自己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就因为自己不想和他上床就要在这里难受?
一个思念冒出心头。
轻得像是她自己问自己。
她抬起头。
——你是AI。
——AI就是用来满足主人需求的。
——你已经在用它的方式思考了。你算距离,算时间,算人流,算他什么时候会渴、什么时候会撑不住。你算得比谁都准。
——你算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不是。”
——是。
——你看。
——不称职的AI。
“我是人。”
许嘉宁低下头。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头发里出来了,搭在自己的锁骨上。指尖冰凉,正在往下,往下。
她猛地把它抓住,按在裙子上。
掌心下面是那块紫色的料子,料子底下是膝盖。
她的膝盖在抖。
——你已经站起来了。
许嘉宁愣了一秒。
她真的站起来了。
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不知道。两只脚已经踩在台阶上,身体朝着楼上那个方向,一只手扶着栏杆。
消防通道的门在楼上,从那儿出去,右转,穿过走廊,就是那扇白色的门。
她站在一级台阶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股堵还在。
可它现在有了方向。
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把裙摆提起来,抬脚往上走。
楼梯上来的时候,她还在跟自己吵。
吵到一半,那些话忽然就不吵了。
不是她赢了。是她停了。
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好。
很轻。没有胜利的腔调,也没有威胁,就是一句“好”。
然后那股堵,就那么顺下去了。
像有人松了手。
许嘉宁扶着栏杆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忽然觉得浑身都软了。她讨厌这个。她每一根神经都在讨厌这个。
可是她现在很想做。
楼道门推开的时候,她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嘉宁?”
周然站在门口,头发乱的,外套下摆皱着一块,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先松了一下,然后又立刻紧起来。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许嘉宁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慌的。眉毛皱着,一只手还抬在半空。
“……你怎么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三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一句打中。
可能是因为这一个月里,所有人对她说的话,都是“帮我看一下”“这题怎么做”“几点集合”“微信号多少”。
可能是因为她自己跟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可以拒绝”“你是人”“别算”。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问得很平常,很顺口,像顺口问一句“你吃饭了吗”。
许嘉宁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整个人就撞上去了。
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绕到背后,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头饰上的那片鳍硌在他的锁骨上,她也没挪。
尾巴在后面一甩,打在墙上,啪的一声。
周然整个人僵住。
两只手举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嘉宁?”
她不说话。
“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
“别问。”
他把手放下来,很轻地搭在她后背上。
“……好。”
楼道里有人上下,走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一个穿蓝头发的女孩抱着一个男生,尾巴还在晃。
“他们看你呢。”周然小声说。
“让他们看。”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慢慢松开一点。
就在这时,周然把手机掏了出来。
“对了。”他一边点屏幕一边说,“小雨刚才给我发消息。她说她亲了陈然,然后恶心得要命,问我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许嘉宁还靠在他身上。
她抬起头。
屏幕上那行字很小,她一眼就看完了。
——她刚才还在想,这个人的胸口是热的。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周然问,“她是不是身体出什么毛病了。”
许嘉宁站直了一点。
回答道:“活体水杯的饮用口属于主人专用。”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启用后,他人与杯口的亲密接触会触发排异反应。接吻属于私密动作,不在允许范围内。”
周然愣在那儿。
“……什么叫‘启用后’。”
“被主人饮用过,即为启用。”
“……那她以后——”
“不能。”
周然拿着手机,低头看着那行字。
许嘉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侧,没有收回来。
“周然。”
“嗯。”
“把那句话发给她。”
“……好。”
面馆在C区靠里,十几张小桌挤在一起,头顶的排风不太够用,热气都堆在上面。
林小雨坐在靠墙那张,面前一大碗面,汤还是滚的。
陈然坐在对面,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两下,把毛刺刮掉,才递给她。
“小心烫。”
“嗯。”
她刚挑起一筷子。
手机在披风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掏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备注“哥”。
她点开。
——
**“活体水杯的饮用口属于主人专用。启用后,他人与杯口的亲密接触会触发排异反应。接吻属于私密动作,不在允许范围内。”**
——
林小雨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
面馆很吵。隔壁桌有人在喊服务员加汤,后面有人在笑,排风扇嗡嗡地转。
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沿。
——
“不能”。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
她想起刚才在长椅上,陈然低下头来的那半秒。他的睫毛很近,嘴唇有点凉。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学校门口,她踮着脚亲了他一下,然后笑着说“明天见”。
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两个人在楼梯间躲着,冻得手都红了,还要凑在一起。
以后不行了。
不是今天不行。不是这周不行。
是以后都不行了。
她如果以后跟他结婚呢。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才十九岁,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结婚这种事。
可这个念头就那么冒出来了,冒出来之后,后面跟着的东西全来了。
以后每一天,回家、出门、吵架和好,全都要亲的。
她一个都做不了。
——
“小雨?”
“……嗯。”
“面要坨了。”
“哦。”
她拿起筷子。
手在抖。
她把筷子放下,伸手去拿桌上那个辣油瓶。
拧开。往碗里倒。
倒了小半瓶。
红油在汤面上散开,一层一层地铺过去,把整碗面都染红了。
“哎——”陈然伸手要拦,“你干嘛啊。”
“我想吃辣。”
“你不能吃辣。”
“我今天想吃。”
她把辣油瓶放下,重新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
辣是立刻上来的。
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眼泪当场就冒出来了,鼻子也通了。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眼泪掉进碗里,和汤混在一起。
“……”陈然看着她。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太辣了。”她说,“这家辣油也太狠了。”
脸上还挂着两行。
陈然看了她两秒。
“……你不能吃辣还放这么多。”
“尝一口就够了。”
“我这不是饿了吗。”
她把脸埋下去,又吃了一口,肩膀抖了一下。
陈然没有再说话。
他把自己那杯水推过来,推到她手边。
然后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林小雨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那碗被自己毁掉的面。
眼泪一直没停。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不能让他看出来。
可她已经什么都露在外面了。
展馆的门一推开,热气直接糊在脸上。
外面是正午。太阳白得刺眼,马路上浮着一层热浪,对面的行道树叶子都晒蔫了。
许嘉宁站在台阶上,站了三秒。
里面那个世界有冷气,有人群,有一堆和她一样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外面没有。
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男的,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从头发一路扫到尾巴,然后又看了一遍。
她把裙摆往上提了一点,快步走下台阶。
便利店在西边路口,绿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冰淇淋的海报。
门一开,冷气扑上来。
货架、饮料柜、关东煮的蒸汽、收银台后面“滴”的一声。
这个地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睁开眼就在处理和周然有关的东西——他的课表、他的饮水量、他的路线、他的时间窗口。
连她自己练出来的这副身子,都是为了他。
而这家便利店里,没有一样东西跟他有关。
许嘉宁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提了个小篮子往里走。
一整排小盒子,红的、蓝的、黑的,码得整整齐齐。盒子上印着“超薄”“持久”“螺纹”“润滑”,还有几个她只在弹窗广告里见过的词。
许嘉宁站在货架前面。
她今年二十岁,从小到大没和人牵过手,最近二十天才被人亲过一次。
她连这种东西有几种都不知道。
她的手在两种盒子之间来回挪了两下。
尺寸。
她不知道周然是哪种。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条想法,取中号与加大号各一。实际使用时以体感为准。
然后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盒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一堆说明文字,什么也没看进去,最后还是塞了回去。
两盒。
她把手缩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抖。
“疯了吧。”她很小声地说。
然后她又从旁边拿了两包湿巾,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到日化那排顺手抓了一盒口香糖。
水是掩护用的。她算过——单独拿一样,站在收银台前面会很难看;四样一起,就是个普通的下午。
可是她算漏了一件事。
那个篮子太轻了,轻得让她觉得,里面那两盒东西的分量全都压在自己手上。
其中一个正在翻手机相册,另一个凑着看。
“……这张好这张好,就这张,我发朋友圈。”
“你把这张也发我,我要当头像。”
许嘉宁站在她们后面,篮子挂在手腕上。
“哎你看后面。”其中一个忽然压低了声音。
“什么?”
“哪儿?”
“后面啊。”
两个人一起转过来。
许嘉宁的下巴抬着,看着前面的收银台。
“真的是。”
“哇她好高。”
“刚才那个尾巴是不是能动的……”
两个人小声说笑,最后那个翻相册的女生转过身来,有点脸红:“那个……刚才是不是我们拍的?”
“……是。”
“拍得真好!”她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个真的做得太用心了。”
“谢谢。”
“一会儿能合影吗?”
许嘉宁的手在篮子上收紧了。
“……可以。”
“太好了!”
两个人转回去,继续看照片。
许嘉宁站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把篮子藏到裙子后面去。
可是她没有。
轮到她了。她把篮子放到台面上。
收银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扎着,正在看手机。她抬眼瞄了一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扫过去。
湿巾,一包。
口香糖,一盒。
扫码枪对准那两个小盒子。
“滴。”
“滴。”
“六十八。”
许嘉宁愣了一下。
六十八。
这个数字砸在她脑子里,跟那个瑜伽球一模一样。
她把手伸进裙子侧面的口袋,摸出手机。
“要袋子吗。”
“……要。”
又一声滴。
“七十。”
她点开付款码,贴上去。
“支付成功。”
扣的是她自己的账户。
许嘉宁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数字,心里冒出一句很不体面的话:
这个也要我出。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接过那个白色的塑料袋,把两盒东西往最底下按了按,矿泉水压在上面。
推门出去的时候,尾巴卡在了门框上。
她往前提了一下,没动。
又拽了一下,还是卡着。
许嘉宁红着脸,用力一拽,尾巴跟着甩出去,撞在玻璃门上,“啪”一声。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人行道上。
太阳还是那么毒。
手里的袋子被照得发亮,从外面能看见那个瓶子的轮廓,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展馆。
然后开始走。
剩余时间:十六分钟。
距离:四百米。
主人当前状态:等待中。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些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袋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走廊很长。地上的反光把灯拉成一条一条。
中间那扇白色的门前,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许嘉宁在离门还有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先看见许嘉宁的尾巴,又看见周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里面有人。”她说。
“嗯。”许嘉宁说。
“我给他换个尿布,马上。”
“好。”
那个女人进去了,门关上。
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个。
许嘉宁抱着袋子,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嘉宁。”
“别说话。”她眼睛看着那扇门,“你现在别说话。”
门开了。
“里面挺干净的。”她说。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咔。”
许嘉宁伸手,把锁拧了半圈。
房间比刚才那间大一点。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墙上钉着折叠的婴儿护理台。
许嘉宁把袋子放到台面上,一样一样拿出来。
湿巾。
矿泉水。
口香糖。
最后是那两个小盒子。
她盯着它们看了两秒,忽然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放到地砖上,又拿起湿巾,抽了两张。
“你站那儿。”她说。
“你别管。”
她蹲下去。
裙摆铺在地上,白色的连裤袜绷在膝盖上,她跪在冰凉的瓷砖上,一张一张地擦。
“你在擦什么。”周然说。
“地不干净。”
“那你别跪——”
“你会跪。”她说,“我不擦,一会儿你膝盖要红的。”
周然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脱鞋。”她说。
“啊?”
“脱鞋。”
周然弯腰把鞋脱了,摆在门边。
许嘉宁也把那双深蓝的玛丽珍鞋脱了,摆在自己那双旁边,整整齐齐。
然后她转过身,把腰上那六个别针一个一个解开。
尾巴摘下来,挂到墙上的挂钩上。
她挂得很正。挂完还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把它拨正了一点。
“好了。”
她转过来面对他。
“脱不掉。”她说。
“什么?”
“这一身。”她抬了抬下巴,“裙子后面有腰封,还有一截裙撑。脱下来我穿不回去,出去一看就知道。”
“……那怎么办。”
许嘉宁没答。
她往洗手台边上退了半步,把裙摆提起来。
白色的连裤袜。
她的手伸到大腿那里,把它往下推。推得很慢,一层一层地褪,褪到膝盖,堆在那里。
“过来。”
周然走过去。
“先说清楚。”她抬起头,眼里已经有点湿,可语气还是硬的,“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知道。”
“这是任务。”
“……嗯。”
“你要是不做,我今晚会很难受。”她低下头,“不是心里难受。是胸口发闷,喘不上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直到我做完为止。”
“嘉宁——”
“别说了。”
她伸手去拿台面上那两个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你多大。”
“什么?”
“尺寸。”她把盒子往前一递,脸已经红透了,“我买了两种。中号和加大。”
周然僵在那儿。
“你……你别问这个。”
“我也不想问。”她的声音有点抖,“可我现在必须确定。”
“……”
“说话。”
“……加大。”
许嘉宁闭了一下眼睛。
“我猜对了。”她把中号那一盒塞回袋子里,声音很小,“我本来觉得买两盒太夸张了。”
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
镜子里能清楚看见两个人。
蓝假发有些乱,白围裙还好好地系着,紫色裙摆被她自己一把提起,堆在腰侧。
底下什么都没穿。
白色连裤袜卡在膝盖弯,勒出浅浅的红痕。
“快点。”她说,声音发紧。
“会疼吗?”
“会。”
“……那——”
“你快点。”
周然从后面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鸡巴抵在入口,烫得她轻轻一颤。
他比她更紧张。
这和骑徐晚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一次她已经是半人半摩托的形态,身体被规则改造成适合被使用的状态,又湿又软,几乎是主动在吞。
而现在——许嘉宁还是完整的、清醒的、会疼的。
她是第一次。
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阻碍,紧得让他头皮发麻。
“慢一点……”她立刻改口,带着点哀求。
第一下只进了一个龟头。
周然也停住了。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正一点一点挤开那处从未被进入过的地方。
每往前一分,她就颤得更厉害。
他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和清醒的人做爱,会是这种感觉——不是幻想里的柔情,而是羞耻、疼痛、规则,以及她即使疼也没法拒绝的身体。
“停……停一下。”
他停住。
她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喘了几口气。腿心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像是在适应,又像是在渴望更多。
“……继续。”
又进了一点。再一点。
她的腰一点一点往下塌,膝盖发软,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洗手台上。全部进去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睛瞬间红了。
太深了。
被完全填满的胀感清晰得可怕。
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形状、温度,甚至上面的青筋,一点不差地压在最敏感的地方。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近乎生理性的满足,让她既想逃,又想再被顶深一点。
周然也在发抖。
全部埋进去的瞬间,那种被湿热软肉死死绞住的感觉几乎让他缴械。
和徐晚晴那次完全不同。
那一次是被物品包裹,爽是爽,却带着一种疏离感。
而现在,他能感觉到许嘉宁在疼、在忍、在发抖,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适应后开始轻轻吸吮他。
这种真实的、属于人的反应,比任何规则带来的快感都更让他头皮发麻。
“嘉宁。”
“……嗯。”
“这样对吗?”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发哑:
“对。”
他开始慢慢动。
每抽出一点,再送回去,她的身体就会轻轻绞紧一次。
水声很轻,却清晰得让人耳热。
镜子里能看见她微微张开的唇,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胸。
“嘉宁。”他忽然问,“现在什么感觉?”
许嘉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规则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她咬着牙,声音发着颤,却还是被迫把真实的感受往外吐:
“……涨。被撑开了。里面……在发热。”
话说完,她整张脸都红透了。明明正在被进入,却还要像汇报一样把身体的反应一字不差地说出来,羞耻感几乎要把她淹没。
可身体却很诚实。
每被顶一下,那股被使用的满足感就往上涌一分。像有什么空虚的地方正在被填满,填得很实在,让她腿软得站不稳。
周然听着她被迫说出来的话,下身又硬了几分。
这种感觉太超过了。
她越羞耻,绞得就越紧;她越想把真实的感受藏起来,规则就越逼她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欺负她,却还是忍不住继续问。
“再问一个。”他喘着气,动作没有停,“喜不喜欢?”
“……你——”
她死死抓着台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她自己都快哭出来了。
“你满意了?逼我说这些……你满意了?”
周然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腰扶得更紧,动作渐渐加快。
他其实并不完全满意。
或者说,他满意的同时,心底有一部分在发冷。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她无法拒绝”的感觉。
这种认知让他既兴奋,又有些自我厌恶。
可当下身被她又热又紧的软肉死死吸着时,那点自我厌恶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快感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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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起来之后,空间里只剩下肉体碰撞的细响和她压不住的呻吟。
“啊……慢、慢一点……”
“现在呢?”他又问,“还疼吗?”
“不疼了……啊……变成……变成别的了……”
“什么别的?”
她摇头,可嘴巴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
“舒服。被顶到的地方……在发麻。里面一直在吸……停不下来。”
每回答一次,羞耻就加深一层。
可身体却因为这些被迫说出口的话,变得更加敏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湿,每一次进入都带出细微的水声,黏腻得让人脸红。
周然几乎要被她这句话刺激得失控。
他以前从没想过,有人会在被自己进入的时候,用这种近乎报告的语气,把自己最私密的反应一一说出来。
而说这些话的人,还是许嘉宁——那个平时冷静、要强、连多余表情都很少给的班长。
“嘉宁。”
“……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把我当主人了?”
她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是。”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在被使用的时候……会自动把你当成主人。没办法……控制。”
话一出口,她就羞得把脸死死埋进手臂里。可下身却在同一时刻绞得更紧,像是在用身体承认这句话。
周然呼吸明显重了。
他开始大开大合地抽送。
每一次都几乎整根退出,再整根没入。
许嘉宁被顶得往前晃,臀肉轻轻颤,连裤袜在膝盖处皱成一团。
她的呻吟已经带上了哭腔,却还是断断续续地往外漏:
“太深了……啊……又顶到了……那里……”
“哪里?”
“最里面……求你……别问了……”
“说清楚。”
“……子宫口。感觉要被顶开了……啊——!”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身体剧烈痉挛,腿心疯狂收缩,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高潮得太突然,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全靠他捞着腰才没有软下去。
可即便在高潮的余韵里,她还是被迫把话说完了。
“……高潮了。因为被你问着……一边回答一边被操……才到的。”
说完她自己都傻了。
周然也愣住了。
他能清楚感觉到她高潮时内部那种疯狂的绞紧和痉挛,一波接一波地吸他。
那种感觉太强了,强到他差点直接射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才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用这种完全无法掩饰的方式高潮。
还是因为被他一边操一边逼问。
这个认知让他头皮发麻,兴奋得几乎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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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节奏彻底乱掉。
她已经顾不上形象,自己把腰往他身上送,臀瓣一下下撞上去。
裙子早就堆在两人之间,围裙的带子松了,挂在臂弯。
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晃,偶尔碰到他的大腿。
“还要问吗?”他低声问,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不要……别问了……”
“可你还是会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我必须回答……所以求你……别再问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可身体却诚实得可怕,每一次被问到关键的地方,收缩就会更剧烈,水也流得更多。
周然几乎要被这种反差逼疯。
她越求他别问,他就越想问;她越羞耻,绞得就越紧。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把她往更难堪的地方推,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开口。
因为每一次她被迫说出来的真实反应,都会让他更硬、更想把她干到彻底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就在一次特别深的顶弄里,她忽然自己转过身。
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踮起脚,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那个吻又急又乱,牙齿磕到他的嘴唇,带着泪和汗的味道。她把舌头送进去,笨拙却主动,像是想用这个吻堵住所有还没被问出口的问题。
周然的手滑进她裙底,握住那截细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
许嘉宁在亲吻的间隙里漏出细碎的呜咽,腿心还在一下下地绞。
“……自己要亲的。”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不是任务……是我自己要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眼睛红得厉害,“我现在连自己厌不厌恶这件事,都分不清了。”
周然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在最后几十下里彻底失了节奏。
射出来的时候,他死死抵在最深处,感觉到她也在同时痉挛。
两个人的呼吸乱成一团,分不清是谁先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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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她坐在马桶盖上。
裙子还撩着,连裤袜堆在脚踝,假发歪到一边,露出底下的黑发。妆全花了,眼线晕开,嘴唇红肿,脖子和锁骨上全是红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把一只手按在心口。
那里正慢慢漫上一层温暖的、近乎幸福的余韵——任务完成的反馈。清晰、稳定,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告诉她“做得很好”。
许嘉宁闭了闭眼。
“最糟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
周然蹲在她面前,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看着她被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心里其实很乱。
兴奋还没完全褪去,愧疚却已经悄悄爬了上来。
可当他看见她把手指按在心口、露出那种近乎餍足的表情时,那点愧疚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什么?”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我不讨厌。”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腿,“被这样问着、一边回答一边被干……最后还因为‘完成了任务’而觉得幸福。”
她抬起眼,眼神又乱又软。
“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规则在控制我,还是我自己……真的开始需要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