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夕阳的余晖从木窗斜照进来,把整间小屋都染上一层将熄未熄的暖黄色。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地炸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石砌的炉沿上,很快便暗了下去。

阿德里安靠坐在那张老旧得几乎散了架的橡木椅上,身上洗得发白的羊毛毯滑到了腰际。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指节粗大,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褐色的老人斑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像枯叶上被虫蛀出的孔洞。曾几何时,这只手握过圣光之剑,劈开过深渊领主的头颅,如今连端一杯茶都开始发颤。

毕竟他一百二十三岁了。

他记得自己受洗成为圣骑士的那一天,记得每一道圣痕烙进皮肉时的灼痛与狂喜。那时候他还能在晨光中披甲跃马,高唱圣歌冲入魔潮,剑刃所及之处,邪祟灰飞烟灭。岁月不居,圣光终究没有赐予他永恒的肉身,只给了他这一具逐渐衰朽的躯壳,和满身褪色了的伤疤。他并不恐惧死亡。圣骑士魂归神国是至高的荣耀,是从凡人苦役中解脱的阶梯。他已经听到了神国的钟声,模模糊糊地,从很远处传来,像是母亲在唤他回家。

所以他平静得很。每天坐在窗边,泡一壶淡而无味的粗茶,看日出月落,偶尔翻一翻那本边角卷曲的旧祷文,等最后那一点生命从骨架里流尽。

“父亲。”

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温和的女声,恰如多年来的每一个黄昏,准时得像祈祷之后的晚钟。

阿德里安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进来,伊莉莎。门没锁。”

木门被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个穿着纯白圣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的身形极高挑,白袍下隐约可见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夕光勾勒出来,像从祭坛壁画中走出来的女神。金色长发垂到腰际,用一根简单的银丝带束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的脸颊轮廓极美,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圣洁感,鼻梁高而挺,唇色淡得像初绽的玫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澄澈的紫瞳,像被圣泉洗过一般,可如果你看久了,就会发现那里面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是月光下静静的深潭。

伊莉莎,教廷最高圣女兼教皇。她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还牵挂的人,也是他一百年前还是年轻圣骑士时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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