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辞在应付相亲这件事上,业务熟练。
她有一套完整的应对流程:先说忙,再说要出差,实在推不掉就先答应下来,等到约定当天下午让办公室的人打个电话进来,说单位出了急事,顺水推舟改期。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这样改过两次,对面一般就懂了。
这两年她用这套办法推掉过七八个。有她父亲同事的女儿,有她领导的侄女,有姑姑生意伙伴家的孩子。发过来那些照片一张又一张,让她头大。
她的这些理由一条一条都成立,摆在哪儿都说得过去。
但今年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她妈妈已经不在电话里跟她讲道理了。
开始变沉默,变成“哦,随便你”,变成挂断前一句“你忙吧”。
江砚辞不怕吵。她怕这个。
二十七岁的江砚辞这辈子最怕的一句话,不是“这个工作你来负责”,也不是“明天你去参会”,是——
“你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考第一名的时候听过,不肯学钢琴的时候听过,大学填志愿听父亲安排的时候听过,二十六岁就提拔副科那天也听过。说话的人不一样,语气不一样,有骄傲的,有叹气的,有半开玩笑的。
落点永远是同一个:你没让我们操过心,所以这回也别让我们操心。
今年,这句话终于被用在了她的婚姻上。
早些年她还不是这样。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她还诚心去见过几个的。第一个是母亲同事的女儿,中学老师,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回去之后对方跟介绍人说:她话很少,面对她像在开例会。第二个是父亲老同学家的孩子,做审计,见过两次,约会时她临时被叫回单位,饭没吃完就先走了,后来没了下文。第三个约在一个周六,她连轴转了三晚,坐在那儿实在没什么精神,对方后来的话是:“从头到尾没笑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不上我。”
几次下来,身边的人也觉得她可能还是太年轻了,性子还需要再打磨一下,于是暂时放过她,让她先拼一下事业。
江砚辞听见这些话,没什么反应。她不觉得自己错,也不觉得自己对。她只是有点明白了:这条路对她好像不适用,但为什么不适用她也说不清楚。两个人从一张照片、几句介绍开始,坐下来一问一答,答完各自回去交差——这套流程里没有她的位置。
后来她就不太愿意去应付了,宁可把时间放在自己独处上。
所以姑姑江蓉这通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本来准备照老规矩办。
“砚辞,姑姑问你一句话,你别嫌我烦。”江蓉开口就是这个路子。
江砚辞把笔放下,“姑姑,你要说什么,直说。”
“我直说。”江蓉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下压,“你别以为家里人是逼你。”江蓉道,“我们是过来人,让你少吃苦,人这一辈子不是只为自己活的。你现在年轻,有本事,一个人过得好,这些我们都承认。可你一个人过得好,是一个人的事;你让一大家子跟着操心,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姑姑,婚姻不是小事。”江砚辞很无奈。
“就是因为不是小事,才要早办。”江蓉接得极快,“你今年二十七,马上就三十岁了。你现在条件好,还挑得动。过了那个坎,人家挑你,这些账你在单位算得比谁都清楚,怎么到自己身上就算不明白?”
她不是没话说。她能立刻列出一二三条:自己手上有三个案子,年底还有专项考察,局里明年要提交流干部,一步都不能错;结婚不是买菜,随便拎一个回家,往后几十年都得对着这个人吃饭睡觉;她现在连周末都很少有,凭什么拖一个人进来陪她熬。
这些她都想过,想过很多次,想得比谁都清楚。
可姑姑这番话不讲逻辑事实,讲的是另外一套东西,她一句都驳不回去。
“……行。”她最后说,“你安排。”
那头静了一下,好像没料到这么快。“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行。”
“哎哟。”那口气一下顺了,声音都亮起来,“这就对了嘛,你这样我就好交差了~那说好了,这周五六点半,‘云闲居’三楼,人我带过去。”
“周五?这么急?”
“你得学会享受生活。”江蓉说得很干脆,“这个姑娘叫纪宁,在我公司干了五年行政,人老实说话也温温柔柔的,我一看啊就觉得你们肯定处得来。”
“这周我要学习。”江砚辞还想再挣扎一下。
“学什么学,出来吃顿饭天塌不下来。”江蓉道,“不准迟到,不准敷衍,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那头静了半秒,江蓉才“呲”地笑了一声:“行,你这四个字我记下了。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明天就去你们单位门口拉大字报站着举报你。”
“姑姑。”
“挂了。”
江砚辞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三份报告摊在面前,压着一张便签,写着明天上午八点四十上会。
单位里提起江砚辞,评价都差不多:业务尖子,材料写得漂亮,人更漂亮,抓案子又情理兼融面面俱到,作为全市系统最年轻的副科长,靠的不是运气。
唯一的“问题”是,她还没结婚,甚至还没有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
同性婚姻合法化已经很久了,法律上早就没什么可说的,可法律管得住证,管不住一个个体。江砚辞家里条件很好,父亲在发改局任职,母亲是市医院主任医师,这样的家庭,女儿也争气,从小争气到大,成绩、工作、名声,样样拿得出手——唯独在“成家”这件事上,像一块怎么敲都敲不响的石头。
“我才二十七。”江砚辞说过很多次。
“二十七还小?”母亲总在电话那头冷笑,“我二十七的时候你都出生了。”
她确实不想结婚,不是因为不喜欢女人——她喜欢。她只是觉得婚姻这东西像一件尺码不合的外套,穿上去,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今天也是头疼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