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日子过得很快。
调研会,上会那天她在投影前站了四十分钟,五六个人轮着问,一条一条答下来,最后一页翻过去,领导只说了两个字:“可以。”她回到位子上,才发觉掌心都湿了。
第二天有位企业负责人上门,提着个纸袋,说是“一点茶叶”。江砚辞把袋子推了回去,推得客气,也推得没有余地。那人脸上的笑停顿了一下,很快就点头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沉下来,办公楼对面一排窗子次第亮起来。
她这一年,大概也会这样过去的:灯亮着,人还坐在那儿;灯灭了,人还没走。
江蓉也问过两次。
第一次:“聊得怎么样?有后续吗?”
她回:“忙。”
第二次:“忙不是理由。”
她索性不回了,之后姑姑也没再问。
见她半个月没回家,妈妈也打电话来“关心”她,跟她闲聊了几句后,江砚辞也知道她什么意图。
“砚辞,李阿姨说,她们内科有个女孩,跟你同岁,父母都是大学教师,家里就一个孩子。人很安静,个子也高……”
“妈妈。”
“我就提一句。”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快了。
那边安静下来,她爸把遥控器放下,伸手把手机的音量拧小,她妈接电话的手停在半空。
“谁?”她妈问。
“就是上次姑姑公司的那个女孩子。”
“做什么的?”
“行政。”
“家里呢?”
江砚辞喝了一口汤。
“还没了解,但我不在意。”
她说得很平静,说完,自己也清楚这几个字落在她妈耳朵里是什么分量。
可她那一刻并没有想那么远,她只想把这个话题按下去,一个确确实实存在过的人,长辈也认识,脾气温和,将来“处不来”也有个说法。
“多久了?”她妈问。
“半个多月吧。”
“不短了。”她妈说,“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还早。”
“什么叫还早。”
“忙完再说。”
她妈妈还想说什么,她爸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于是电话就挂断了。
“小蓉介绍的这个女孩子,我有点印象。”她妈开口,“听她提过,人很乖很懂事的一个小姑娘。”
“你记得比我清楚。”
“她能看上的,”她妈说,“倒是个安分孩子。”
她爸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老江。”她妈把脸转过来,“条件差一点,我不计较,我怕的是另一种。”
“哪种。”
“那种从小家里没人管的——”她妈停了一下,似乎在挑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心里会存事。面上什么都好,什么都应,可你摸不到底。这样的人,过起日子来,一句话能在心里搁三年。”
她爸放下杯子:“你先替女儿挑剔伴侣?”
“我意思是,我怕她受委屈,也怕砚辞不明白自己让人受了委屈。”
“这话还算在理。”
“所以咱们明天把小蓉叫来问问什么情况,”她妈说,“她介绍的,她最清楚。”
第二天晚上,江蓉就来了。
“哥,嫂子,什么事啊。”
“坐嘛。”她妈给她倒茶,“问你一件事,你上次给砚辞介绍的那个女孩子,什么情况。”
江蓉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砚辞说,她们在接触。”
江蓉把杯子放下,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她跟你们说的?”
“她跟我说的。”她妈看着她,“你不知道?”
江蓉先笑了一声,很短,笑完摇了摇头。
“这臭丫头。”
“笑什么。”
“我给她俩凑了一桌,半个多月了,一个字没跟我提。”江蓉说,“我还当这事早凉了。”
“那就是说,她没骗我。”
“人是真见了。”江蓉说,“我亲自带过去的。”
“你怎么看?”她妈问,“那孩子。”
江蓉想了一下,才开口:“挺踏实的一个小姑娘,我带了五年,一点毛病没挑出来。”
她妈听着,没说话。
“我挑人给你女儿,不会挑个不牢靠的。”江蓉说。
“我不担心她的人品。”她妈说,“我担心别的。”
她伸手把果盘往江蓉那边推了推,然后开口。
“市政府办公厅周主任,你还记得。”
“记得。”江蓉说,“老江原来的老同事。”
“他爱人上月来门诊,跟我提了两回。”她妈说,“他女儿前年从英国回来,现在在省分行,做投行,跟砚辞同岁。”
江蓉没吭声。
“老江明年那个位置,说不动是假的。”她妈的声音放得很轻,“这种关系,用不用是一回事,认识总没有坏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蓉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嫂子,我说句话,你别嫌我不客气。”
“你说。”
“这门亲,听着是好。”江蓉说,“门当户对,一步到位。周主任的女儿,留过学,在银行,说出去体面。可你想过没有,砚辞跟这样一个人,能过成什么样子。”
她妈没应。
“她不是不会说话,是不肯说软话。”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江蓉道,“她什么脾性,你们又不是摸不透,你让一个这样的人去哄另一个强势的人?两个人都不肯先低头,那日子就不是过日子,是打仗。”
她爸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层。”江蓉说,“这种亲事,面上是结亲,底下是记账。人家把女儿给你,是看重,也是要还的。砚辞要是走得顺,那都好说;哪一天遇上坎了呢?两边都是硬骨头,谁也不肯让一步。那不是小两口拌嘴,那是两家人的脸一起掉地上。”
她妈抿着嘴,慢慢点头。
“砚辞这个人,你别看她硬。”江蓉把声音放轻了些,“她从小到大,什么都按你们给的路走。念什么学校,进什么单位,她一句没顶过。她这辈子到现在,能自己做主的,也就剩下这一件事。”
她妈抬起眼睛。
“她要的不是能替她抬身价的人。”江蓉说,“是能照顾她、体谅她的人。”
“小纪……”她妈开口。
“小纪我看了五年。”江蓉说,“话不多,做事稳,也不占人便宜。她那个人,遇事不闹,也不往外推。砚辞要是跟她处,处得下去,两个人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处不下去,也就是散一顿饭的事,不伤谁。”
江妈算是认同了,皱着眉又追问了“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她家里倒是挺复杂的,离异家庭,她也不跟他们来往。”江蓉说,“可她自己的日子,也能自己过起来。她爸给她打的钱,上班这几年一笔一笔还了回去。这叫什么?这叫心里有数,不欠人。这样的人,你对她好一分,她记一分。”
“你这么一说,”她妈靠在沙发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倒像是我们拿她当个退路。”
“退路这个词不好听。”江蓉说,“可我说句实话,嫂子——人要走到最后,靠的不是门第,是那个肯在你最难的时候还坐在桌边的人。你们给砚辞铺的路,铺到今天也就到头了。往后那段,得她自己走。她自己挑的人,她才肯走。”
灯下没有人马上接话。
她爸先开的口:“那就让她们处着看。”
“处不成是她们自己的事。”江蓉说,“你现在把周主任那门亲塞进去,她答应了是应付你,不答应你们就僵着。两样都不好。”
她妈想了一会儿,慢慢舒出一口气。
“我不是非要她往上攀。”她说,“我是怕她这辈子太硬,硬到最后一个人。”
“嫂子。”江蓉说,“你怕的这个,我也怕。可你想,她要是真遇上一个受得住她脾气的人,那才叫过日子。要是给她找一个跟她一样硬的,两个人一天到晚较劲,遭罪的是她自己。”
过了片刻,她叹了口气:“行。那就让她们处着。”
“别催。”江蓉说,“催急了,她反倒不干了。这丫头就这毛病。”
“我知道。”她妈说,“我生的。”
江蓉笑了一下,把茶喝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系围巾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嫂子,砚辞跟你们提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她说‘在接触’。”她妈说,“就这三个字。”
“就三个字?”
“我追问了半天,她又不吭声了。”
江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
“这丫头。”她低声说了句,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