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还没抵达帝王谷西侧的裂谷,夜色却已经被碾碎了。
艾略特·凡·克莱恩站在营帐外,手里还握着塞巴斯蒂安塞给他的那叠皱巴巴的手稿,風把紙角吹得捲起,發出細碎的聲響。玄武岩巨门在他身后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苍白的月光,奈芙缇雅丝的指尖扣在门框内侧,银白的长发被沙漠的冷风掀起,却不敢完全走出来。她的紫眸映著遠方地平線上正緩緩漫開的塵雲,那团尘云低沉、厚重,像一头正在苏醒的钢铁巨兽在沙海中爬行。
不是風。風不會發出那種金屬與蒸汽活塞交錯的喘息。
“来了。”塞巴斯蒂安低声说,他把那台笨重的湿版相机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灰绿的眼眸里映着越来越近的探照灯光柱。“比電報上說的還早,他們連夜行軍。”
沙砾开始震动。起初只是腳底細微的麻癢,隨後便成了清晰的顫慄,放在摺疊桌上的銅製羅盤跳動起來,乳香膏的陶罐也跟着嗡嗡作响。遠處的沙丘線後,先探出一根高聳的黑色煙囪,噴出濃白的蒸氣,緊接著是兩條寬闊的鋼鐵履帶,无情地碾过松软的沙地,留下两道深深的焦黑辙痕。蒸汽履帶車的正面鉚著黃銅裝甲,裝甲上烙著皇家學會的徽章與大英帝國的獅子旗,车顶架着一挺泛着油光的格林机枪,槍管在探照燈下緩緩轉動,像一隻正在搜尋獵物的眼睛。
履带车后方扬起的尘土中,三十名身着卡其军装的士兵列成两纵队前行,步枪上刺刀雪亮,每个人背后都背着沉重的炸药箱,箱子角落印着皇家工兵的骷髅标志。隊伍的中間,一輛更為華麗的蒸汽牽引車被四匹驮马辅助拖曳着,車廂以桃花心木與黃銅裝飾,車窗掛著深綠色的絲絨窗簾,与周围粗砺的沙漠格格不入。
阿爾伯特·布萊克伍德勳爵踩著摺疊梯緩緩步下沙地。五十多岁的男人银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沙尘中也没有一丝凌乱,订制的三件式深炭灰西装外罩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沙漠风衣,领口的丝绒领结系得端正,胸前那枚皇家学会的金质勋章在晨光中刺眼。他的鷹勾鼻與灰藍色的眼眸帶著一種近乎外科手術刀般的審視,象牙手杖轻点沙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演讲厅的红毯上,而不是硌脚的岩砾。
他身旁半步之后,是艾德蒙·霍克上校。
霍克没有勋爵那种装饰性的优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暴力。古铜色的皮肤被烈日晒得发黑,寸頭短髮下那道貫穿左眉的刀疤在探照燈下顯得格外猙獰,身形魁梧得像一块被风化的磐石,卡其軍裝的袖口挽起,露出前臂虯結的肌肉與燙傷疤痕。他的皮革武裝帶上掛著左輪手槍與工兵短刀,靴子上沾满尚未干透的沙尘与机油,行走時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靴底碾過碎石的沉悶聲響。他没有看艾略特,也没有看那扇黑色的巨门,他的第一眼是扫视整个裂谷的地形,像在估算哪里埋下炸药能让整面岩壁最有效率地崩塌。
“克莱恩先生。”布莱克伍德的声音不高,卻依靠著多年在學會演講廳裡練就的共鳴,清晰地压过了蒸汽机的嗡鸣。他用象牙手杖的尖端輕輕點了點艾略特腳邊的營帳繩釘,語氣帶著禮貌的、施捨般的驚訝。“我以為你在倫敦的審查會後會選擇一個更……適合中產子弟的穩妥職位,比如博物館的標本登記員。没想到你对这座不祥的裂缝如此执着,甚至不惜抵押你父亲那只可怜的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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