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柳是个办事利落的。
自那日在承华院外头瞧了一眼,她便没歇着,借着安国公府与庆王府往来的由头,东问一句、西探一句,把承华院上下摸了个七七八八。
她先寻着替世子浆洗的婆子,又攀上院里的粗使嬷嬷,一处处递着话、陪着笑,问得却极细——世子待那海棠的丫头,可有什么格外的地方?
是捧在手心的宠,还是只当寻常下人使唤?
问到后来,众人说法倒是一个字不差:"世子那般的人物,最是端正自持的。平日里话都少,哪里见他对个丫头有什么特别。衣裳起居、煎药奉茶,那丫头是管着了,可世子待她,也就与待旁人一般,从没多说一句多看一眼的。"
翠柳听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大半。
她忙寻个空当,把这话原样带回给林玉荣。
“当真如此?”林玉荣端着茶,眉心动了动。
"奴婢问了七八个人,都说的是一个理。" 翠柳笑道,"小姐想,世子爷那样清冷持重的人,断不会是那种把房里人捧上天的主儿。那丫头纵是通房,也只是个通房罢了,在世子心里,未必就有多少分量。"
林玉荣这才把肩背舒开,垂眼抿了口茶,唇角极淡地松了松。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指尖一下一下抚着袖口的绣纹,慢慢想起了自己那位表哥。
其实她见秦丰的次数并不多。
贵门世家规矩极重,男女大防,平日里连面都见不着。
偶有几回年节往来、或宫宴上远远避着人瞧见,也不过隔着人群、隔着阶前一射之地,他就那样立着,一身玄色,长身玉立,侧脸清峻,风一吹,衣摆轻扬。
那时候她便在心里悄悄记住了。
表哥丰神俊逸,英武非凡,是京城里多少人家背后议论的好儿郎。
她一个闺阁女儿,嘴上不说,心里头那点小鹿,早撞了不知多少回。
如今听说两家有结亲的意思,她表面上还端着世家小姐的矜持,可夜里躺在床上,心口总是热的。
翠柳带回的那句话,无异于一颗定心丸——表哥心里并不曾把那个通房丫头当成什么要紧的人。
那将来她进了门,这院里再没有谁,能越过她去。
林玉荣想到这里,唇边那点浅笑,才真真舒展了些。
接下来几日,两府的走动愈发勤了。
既已有了结亲的意思,便也不必再遮遮掩掩——王妃请安国公夫人过府赏菊,安国公夫人回请王妃看戏;今日送一匣新茶,明日回一篓鲜果。
林玉荣跟着母亲进出,进出的门路熟了,府里的路也认得清了,连哪处院墙边有条小径,哪个角落最是清静,都摸了个明白。
这一日,又随母亲过府。晌午过后,母亲与姑母在内堂说话,林玉荣嫌那暖阁闷,便带了翠柳,往府里僻静处走走。
转过一道花墙,是处背阴的院落,墙上爬着些残败的藤萝,日头照不进来,凉浸浸的。
林玉荣正想寻个石凳坐坐,便听见不远处,有两个丫鬟正倚着廊柱闲话,其中一个是承华院的送水丫头。
“……你是承华院的?”另一个问。
“什么稀罕事?”
"咱们那位世子爷,你说平日里是不是端正持重、冷冰冰的一个人?" 送水丫头先卖了个关子,见对方点头,才凑近了道,"可他背地里头,却风流得紧呢!我有一回深夜里给房里送水,走到廊下,就听见……" 她声音越发低了,四下一看,才接着说,"听见里头有女子的呻吟声,一声一声的,那动静,叫得院里不少人都听着了。"
“当真?!”另一个丫头惊得掩了嘴,“世子爷看着那样冷清,竟……”
“我还能编不成?”送水丫头哼了一声,“那院里就他那一个贴身的通房,还能是谁。”
林玉荣站在花墙后面,一动不动。
她手里原是拈着片落叶玩的,此刻那几片叶子早落了地,指尖却仍维持着拈握的模样。
她垂着眼,脸上那点笑意一寸寸褪尽了。
翠柳在旁边替她捏着帕子,也不敢吭声。
“通房”两个字,像根针,一下子扎进她耳朵里,把那点方才还暖着的心思,扎得透凉。
她不认得那丫头,没见过那丫头的脸,甚至连那丫头的名姓,还是翠柳打听来的。
可此刻这些都不打紧——她只听清了那一句:世子房里,夜里有女子的声响,院里都听得到。
表哥那样清冷自持的人,在她心里原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遥不可及的清辉。
如今这层清辉被人一句闲话揭开了,底下是他与一个通房、在深夜里、不知做过什么的光景。
那人是谁,不言而喻。
林玉荣的指甲,不知不觉嵌进了掌心。
她这样出身的小姐,诗书礼法是刻在骨子里的,便是再恼,也说不出一个难听的字。
可此刻她心里翻涌的,却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又酸又烫的东西——她还没进这府门,还没与那表哥正经说过几句话,那丫头却早已占了她将来的位置,夜夜在他的房里,弄出这等叫满院都听见的声响来。
那丫头算什么?一个通房罢了。可她偏偏就做不到无动于衷。
“翠柳。”她声音很轻,轻得近乎发颤,却字字清楚。
“小姐。”翠柳忙应。
“这府里的丫鬟,平日都这般嚼舌根?”她抬眼,目光凉凉的,“一个通房,也配叫满院子议论。”
翠柳见自家小姐脸色不对,连忙低声道:“小姐息怒,这样的人,何须您亲自动气。不过是些没规矩的丫头,将来您进了门,自然有的是法子教她们。倒是那个海棠的……”
“她还没到我跟前,我都没见过她。”林玉荣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冷意,“我原以为,不过是府里安排的一个丫头。如今才知道,她在这府里,倒是逍遥得很。”
她说完,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转身往回路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翠柳在后面跟着,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多话。
花墙那头,两个丫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浑然不知方才这一番闲话,已被一位尚未进门的小姐听去,也已被她记成了心里的一笔账。
女儿家的心思,原就是这样大起大落。
前几日还因翠柳一句话,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夜里想着表哥那张清峻的脸,心口热得发烫;不过转瞬,又因两个丫鬟的闲言几句,把这一切翻了个底朝天,连带着那个素未谋面的丫头,也一并恨上了。
而她恨的那人,此刻正在承华院里,低着头,一针一线缝着那还没绣完的并蒂莲。
她不知道自己已在人家心里留下了一个名字,更不知道,一场还没照面的怨怼,正随着这些碎语,一点点朝她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