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尾声,神游窗外,明如镜的秋天,几缕白色的胡须飘天上。
打铃下课!
她突然回神,炯炯有神看着物理老师。还不下课?废话这么多。知道了,作业自己跟课代表交代去吧。
好,下课!
忽然,一只手扶在她的背上划圈圈,很有温度。
坐在后面的梁梦问她:“素娴,饿了吗?买吃的去。”眼神富有挑逗性。
“走走走。”
两人一齐哗哗下楼。
有好朋友在,在哪都总不会那么无聊。最后一节课下课,已经是午饭时间,梁梦还不走,素娴一面急不可耐等她一面讲话打扰她写题。
“不知道。”
“不跟你讲话了,害人不浅。”梁梦看向蒲素娴,瞪一眼。
素娴一听,立刻笑了:“害人不浅?”
素娴也一块来找,翻来覆去都不见,却看见答案已经在试卷上。“这不是啊!”她喊道。
两个人又笑,梁梦自己要笑不过来。
素娴说她:“笑得跟漏气一样。”
“快走,别耽误吃饭的时间。”
下午不过一节课肚子就饿了。梁梦的同桌阮月儿有时候投喂,梁梦嫌弃齁甜的面包不吃,素娴吃。
“好吃吗?!”阮月儿看着素娴,非常期待她能给出一个和梁梦不一样的回答。
吃下去就知道梁梦说的没错,确实很甜,但蒲素娴说:“我觉得还行啊。”
她听到答案很是开心,脸上有胜利的曙光,直接掏出书桌里的两个给了素娴。
后来一次晚上自习课,素娴偷摸吃了一个,甜到吓人,悄声背身过去跟她说:“你的面包甜死了!”
阮月儿手上笔耕一辍,脸上的表情一点藏不住,震惊、伤心被她演绎得特别饱满,伸手试图抓住已经转身的素娴。
逗她玩,真有意思。有她们在,不怕那些不快乐的事会来找她麻烦。
可她也从来没尝试过吐露心事,关于哥哥的事。为帮她说话听信一面之词,无端误解,不会有人懂得她和哥哥这样的关系。
避而不见,总有一人更加孤独。
蒲木知道有些东西她不是不懂,她不想跟他谈,也会背后跟别人谈。
没法倾诉苦闷,不被理解,他只有靠写题排疑解惑,错或对,还有个确切的答案,总不至于深感疲惫又失败。
大课间李世初跟女同学聊天,提起蒲木。
“别写啦,学霸。”
他持笔不动,抱头不理,说:“我看而已。”
“唉,我们家treetree就是这么好学。”
女同学不说话,生怕打搅他。
李世初冷不丁说道:“我看见你妹了。”
他立马抬头望窗外:“哪里?草了——”作势挥手给李世初一拳。
李世初笑他,对女同学漠不关心,对妹妹倒是很上心。
“treetree,你太浮躁了。”
有时候他望着窗外,正对下面是妹妹的教室。
总是阳光很好,油然生出一种向往,想要去到那里。
其实去了也不能怎样,只是因为人在这里,心在那里。
一定要和素娴对话。
他写信给她,古老而情深的方式,句句真心。
其中写到“期待你谈恋爱,因为这件事情能让你开心。”他不能给的,至少她能得到。
素娴和自己不一样,恋爱于她而言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方法。
忐忑地去,人却不在,只好托同学送去。
苏兰英一进宿舍门就嚷嚷蒲素娴的名字:“素娴呢?素娴呢?”
素娴躺着掀开被子,探头回道:“干嘛呢?”
苏兰英跑着过去蹲下,八卦脸趴在她床头,脸贴脸问道:“你有男朋友啊?”
“我没有啊。”
完全不是想象的答案,苏兰英一脸失望:“我还以为那个给你送信的是你男朋友呢。那是你哥吧?”
“啊?我哥写信给我?”
“你放心吧,我没看。你哥好高啊,你哥有女朋友吗?”问到这,苏兰英星星眼闪闪。
蒲素娴伸手出被窝劈下去。
苏兰英见好没意思,起身问道:“你们都有谁有男朋友啊?”
大家笑笑不答。
“哎呀,你们好无聊啊,一个个都不理我。”
“怎么会有呢?这才刚开学。”
“那总有看上的吧?”苏兰英走去洗脸池旁挤牙膏刷牙,一路逢人便问:“你有吗?”
“你有吗?”“你有吗?”回答不尽人意,厕所里她还不放弃:“对面是谁?”
“我,拉屎呢。”
“还没呢。”温思洛轻快的回道。
“有——温思洛她有——”温思洛同桌替她答道。
“思洛,荣娜可说你有哦。还不如实招来?”
思洛在里面尖叫:“烦死了你们,拉不出屎了。”
熄灯后,她们问思洛看上的男生帅不帅,是不是同班同学,滔滔不绝,竟纷纷给支招来了。
告诉她不要太快落入陷阱,如何吊着男人,暧昧要拉扯,调动他的情绪,不要总想着对他好当他妈。
要像一只猫一样。
素娴听她们说得头头是道,可不见得每个人都像只猫,人到底是人,一个人最高的爱可不就是妈妈的爱吗?
喜欢一个人会让你无限接近生活的真相,这往往是令人痛苦的。
给她们说了大半天,温思洛终于开口表态:“我妈不给我谈恋爱,老教育我早恋的话她就怎样怎样。”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接触异性就像一个新世界一样。”
“那你可能不是多喜欢他,只是因为好奇心而已。”
“可能是吧,我看见他的时候就像逛商场看见一条非常心动的裙子,很想穿上照照镜子。看看我会变怎样。”
“只穿不买?变相的不负责任,没想到啊,温思洛你是渣女。”
“我就是试穿,负什么责任?”
周五放学,人去楼空,素娴看到思洛仍在啃功课,坐在靠落日的窗边,黑发及腰,两只手安放膝盖上反复交叉十指相扣,背靠椅背。
那张泛黄的白纸似的鹅蛋脸,藏在储物室的箱子里,在下午的阳光里陈旧了,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向往。
这天日落时分,一天中最有希望又最失望的时候。
暖色的大灯笼笼罩着世界,外围路边树下,一对一对散步的人,多是老夫妻。
身处其中,人都老了几岁。
散步是一项老少皆宜的运动,可以走到老,所有人都可以。
这世界突然出现一个很久没来的人,不作声,只是待在旁边。
蒲木看着妹妹很动容——原来你也来了。
因为她似乎懂得他有多孤独了。
未送去的回信里,素娴仍扮天真无邪的妹妹,不作迟迟回信的解释,只充耳不闻地高兴哥哥拿到奖学金。
因为哥哥少了那些礼教的话术,她庆幸他终于意识到,言多必失,唠叨也是种病。
只不过那天后,拆信返工,她在末尾添上这么一句——
“哥哥,愿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