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出觅食,男男女女,形形色色。
八点的夜市,放眼望去的人像是“蝇”头攒动,但就是栖息在这种地方,脏乱才最让人心安。
素娴和蒲木拣了一块空的地坐下,顺道买这家的烤饼吃。
饼烤出来胖乎乎的,干瘪的皮焦黄酥脆,可选白糖馅,韭菜馅,肉末馅。
捧在手心里,传递温暖,才知这种绝望的情形下,只有食物是可靠的。
这时候没什么心力交流,张嘴只有进食,眼看着对楼摆着促销免费品尝牛奶的超市摊位,无人问津。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观望这个城市,切身的感受总是不真实,似乎什么也不是自己的。
存活所需的一切无不得付出代价,吃,已经是最优选择。
返回路上,蒲木兀自说道:“向我承诺一件事。”
素娴看了看哥哥,偏头侧听,回应:“什么?”
“不要再和他继续来往。”他好像有点后悔说出来,沉思长吁一口气,似乎这样说不对,那样说不对,可是还得说,于是一鼓作气道:
“你还喜欢他?”
不等人回答,嘴倒快人一步:“别告诉我你还喜欢他。”所指并非只是李世维,经过此事,他是该恨不得断绝了素娴恋爱的念头。
素娴看了看哥哥,疑惑笑了。
没想到这种惨淡的情形下,自己绝望到无所依托,无所述求,哥哥竟仍旧如此耿耿于怀,只为提防一个伤害不到她的人。
“那就收心好好学习,答应我。”
“我在学了,只是成效不佳。”
“其实我怕你因此学坏了,沉迷于爱恨情仇,一心只想着怎么报复他。”
她瞟他一眼,淡笑道:“我不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
蒲木看了眼她,颔首,道:“对不起素娴。”
“我是不是有点像那种句句是为你好的大人了,让人觉得恐怖。”
“没有,没有的事。”
吐露真心话,羞愧难当,回避也包括在内。
话题不再,饭后散步像一家人收拾碗筷后看着电视。
等素娴回过味来,才觉自己上当允了哥哥的诺。
当然哥哥受了很大刺激,她也能体谅他的良苦用心,正如他意,她决心收拾收拾投身学习中,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李世维也一雪前耻,配平千金大小姐,一举成名,校内红人,恋爱像村里结婚大战三天三夜,名声从村头响彻村尾。
她?
断情绝爱,化悲愤为动力?
想必这就是哥哥所担忧的。
确信了投身学业,别无二心,可她对学习仍旧存疑。
假如变坏只是抽烟喝酒恋爱飙车的话,那也不算太坏。
父母缺位,混迹社会,被社会包容度低,尽管如此,还是青春电影里被寄托文艺心怀梦想的主角呢。
但是免不了他们作恶多端,不对其抱有警惕,那么刻板印象往往能派上用场。
可读书人又怎样?
那些读书的,一心扑在书本上,虽然上了大学,成为学校老师口中的人才,也不见得都是可造之材,将来有谋生之本。
真是怪了,多读了几年死书就是人才了。
四年大学时光枉费了也是得偿所愿。
不读书的话,那就找一件事,做下去,不论如何先做下去。
而像她这样只想无所事事的人找到一件喜欢的事谈何容易。
不读书也要工作,读书也要工作,到底读书用在何处?
不读书要嫁人,读书也要嫁人,到底读书用在何处?
从前她还天真预想过,三十太老,二十太早,二十五刚好。
就连哥哥也是——最好三十岁以前事业有成。
现在十七不到,一切还为时尚早。
她现在悔恨当初的仅仅只是一个假设——要是她没和李世维谈恋爱,会不会早已经好好学习?
正是学习当头,来了个杀鸡儆猴。
没人相信他会跳楼。
自寻死路,除非胆量过天。
他半坐围墙上,半截身子栽在里边,仍心不在焉地回望门外路过的人。
他不敢再看再说话,怯懦让身体不受控,眼泪像不受控的尿摸着大腿流下来,他唯一的想法是,不想被看见。
只需要一步,死亡临门一脚。
阳台窗口变干净了。
学校围墙边上的树迟迟没长高,像是被踩的,另一边天的楼宇雾气重重,有幼鸟叽喳啼啼,眼前的一切像张明信片的画。
整个世界都在平静地沸腾。
后悔了,来不及了。不过或许他也向上天许了愿,一定要死成。
众说纷纭像议论文,也像新闻八卦,总是这样的论调,年纪轻轻跳楼自杀,白发送黑发人,父母如何伤心欲绝,旁观者如何惋惜唏嘘,再者学校规避。
怂恿、漠视、逼迫、极端压力无不是被纵容的存在,到底不承认道歉——因为现在的学生承受能力太差,似乎还死不足惜。
那些十年如一日吃公粮的老一辈,有他们自己做人的一套。
可曾想到他们过了世的老人,卧病在床的时候,瘦骨嶙峋,皮肉耷拉下来,像灌了水泥流积于底下,只是个撑不起肉的皮套子。
那老人成日成日睡在漆黑的老房子里日渐消瘦,被病魔缠得干瘪,开合着嘴呼吸,也就是个活死人。
终于到没有了力气,压在重重的石碑下。
现在的大人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差?
人跳楼的话还有救吗?
身体被分成两瓣,手脚肢解,血肉模糊。
死这事最不需要好奇了,因为与牲畜无异,动物怎么死,人就怎么死。
被宰的鸡,扒了毛,翻白眼,开合着嘴,而人的手脚像被随便扔在地上的,衣服形同虚设,像被扒光的一样。
抢救车送到ICU,家人一天好几个时间段来看,苦苦守候,蹲着站着,如坐针毡。
一天好几万,甚至十几二十万叠加,天价的数字,可怕得很,想象一下经受打击的父母往后日子多么艰辛。
死亡通知下来,一家几口见最后一面,枕着他的胳膊、腿,捂热他的手,爱抚他的脸蛋,真希望他能睁睁眼。
生命就是这样,只给一次做家人的机会,失去了只能追悔莫及。
大课间。
“昨天睡得不好?怎么这么困?”蒲木把脑袋凑素娴脸上,她单手撑一边脸正闭目养神。
素娴单眼睁开看到哥哥的脸,说道:“哥你干嘛跑下来看我。”
素娴笑了一下,嘴有点干咧,伸肘把手往前交支,埋头进两臂里,回看一下班里同学有没有注意到他们。
蒲木瞧她不说话,便多说两句:“待会是什么课?”
“语文。”
素娴有点烦哥哥念这些有的没的,正想找找理由赶他走,却想到另一件事。
“那个我们学校——”
“你跟——”
“你先说。”
上次的事他没就此了过,借李世初名义逼迫李世维道歉,他就是专程来问素娴有没有收到。
这会儿倒不知怎么开口了,笑眼看她让道:“你想说什么?”
素娴特意轻声细语说:“跳楼,你认识那个人吗?”
他突然睁眼,问道:“嗯?”
“我不认识他,怎么了?”
素娴心中一击,听觉丢失在话音之外,不自觉回答道:“没怎么啊,不是……”
“你担心我会想不开?我不可能这么做,如果我用这个方式结束生命的话,你该怎么办?”
她一下无语凝噎,只觉得哥哥像十万八千里来渡她的神,她则信以为真神都有责渡人,原来这神只属于她一个。
“我担心你而已。”
“你刚刚想说什么?”
蒲木避开说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李世维有没有跟你道歉。”
事实是没有,素娴琢磨了一下说道:“他道不道歉不重要,我反正对他无所谓了。”
蒲木的反对心理一下袭上来,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叹气妥协道:“那好吧。”
“你真的无所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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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说真的吗?”
危机在一念之中,实话竟会让人这样惶恐。她能感知到哥哥心绪受到的牵动,再聊下去也许就变味了。
正要及时止损,哥哥却转移话锋问起她学习的近况,学习怎样,有没有轻松一点。
她笑笑,无奈说道:“更加困难了,不学还好,学了发现跟个天坑一样补都补不完。”
“为什么,问老师没有解答清楚吗?”
她又笑笑:“我都是问同学,老师不屑于回答我这种差生的问题。”
蒲木听完脸色略变,像大门口张贴的怒颜神像,他回头扫视她的班级,一样的课桌书椅,却是妹妹忍辱负重的地方。
“把你的试卷给我,我帮你划知识点下来。”
“嗯,好。”
高三月考成绩出来了,蒲木退步前十开外。
次日下午放学,他叫素娴一块到操场跑步。
跑了一圈,他们开始走路,聊课业。
这样正式的面谈不常有,即使有也是小时候,重点在哥哥,而不是她。
还没多久,素娴已经有点气馁了,又回到了初中为了多陪哥哥说说话延迟挂机的时候。
电话聊天至少有个好处,偷着懒聊天,不见面却可以坦诚聊天,因为不用挨得太近。
现在她心里对着那堵装了一只电话的墙,手指甲刮墙皮,一痕一痕划,划成个三角形,再切成三角形,再切……
蒲木注意到素娴出神得无处安放,也就停下来不讲了。絮絮叨叨的,天都阴了。
“我集成册给你。”
素娴突然反应过来:“嗯?”
蒲木笑了,说道:“我刚刚说的是不是一个字没听进去?我说,我集成册给你,说了你又听不进去。”
素娴尴尬笑笑,没脸承认。
平和的学习交流里是她没有一点胜算。
重构她的世界观,不如那天失控得分崩离析,即使这样想不好。
天生不是这块料,可她不敢说实话,语言就像在宇宙的真空里,她选择了另一句话:“我,可能考不上重点班了。”
说完这句话她都没敢看哥哥。
怒其不争——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拖油瓶。
哥哥提了口气,瞻望那边天的天气,说快下雨了。
其实光闷雷,不下雨。
只是天说变就变,风刮得急飕飕的,把人往回扯,衣服扑腾扑腾想飞出身上。
素娴的步子想往回扑倒,哥哥突然拉住她,重心有了平衡,身体有了依附,认知却毫无解释地失去了方向,走出操场他就松开了手。
那晚天气简直作妖,连待在教室里都气温骤降,足以让人轻易把三节晚自习全荒芜掉,就好像故意把时间都让渡别人,尤其是在乎的人。
晚放学,她开行李箱找厚外套,耸肩缩颈地套身上,双手插兜,摸出口袋里塞的几张纸——三百块钱。
她突然悲从中来,悔恨地想收回那句话——这要哥哥怎么想她?这都还没考就说考不上,自打自的败仗。
这次非考不可了,不为自己,只是为了哥哥。
他大概不会懂得那份把成绩考到一百分的心,只是因为她不想愧对最爱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