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觉得,对这世界上所有的姊姊来说,弟弟都是臭的。
反过来大概也一样。
不管妳在外面被夸得多漂亮,有多少追求者,甚至有人把妳当成女神,只要回到家,在弟弟眼里,妳恐怕还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型废物。
“许依凡!”
看,又来了,我连头都懒得转。
陆定修站在沙发旁,手里拎着不知道被我丢在地上多久的衣服和裤子。
“妳换下来的衣服,要放进洗衣篮。”
我横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裡演得正精彩的韓劇,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知道了。”
“妳上次也这么说。”
他说这句话时,听起来居然有點委屈。
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嘴上抱怨归抱怨,手倒是一刻也没停。丝袜被他收走,茶几上的空杯子也被端起来,连我随手擱在椅背上的外套,都被他顺手掛回原位。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收拾。问题是,我真站起来動手,他多半又要嫌我东西放錯地方,叫我回去坐好。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自讨苦吃?
我心安理得地躺回去,继续追我的韩剧。直到男女主角好不容易要说出心里话,我的肚子却先一步发出了抗议。
“欸,我有点饿了。”
“妳不是刚刚才去聚餐?”
“你知道的,我在减肥,聚餐不能吃太多。”
陆定修看了我一眼。
“减肥的人还吃宵夜,这样合适吗?”
“不管啦,我就是想吃。”我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我想吃牛肉面。”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
客厅安静了几秒。
“现在没有湯頭。”他叹了口气,“这个时间也不可能现熬。我煮有牛肉的麵給妳,可以嗎?”
“好啊!”
我答应得飞快,生怕他反悔。
看着他走进厨房,我把电视声音調小了一點。
陆定修是我弟弟。
只不过,他姓陆,我姓许。而且我們年龄差了六岁。爸妈在我们小时候离婚,所以我们各自跟着爸妈分开,那时候我国三,弟弟才小学。
不到一年的时间,在我升上高中的时候,父亲不幸地过世,跟着他的弟弟顿时没人照顾,而母亲又已经另组家庭,我就决定和弟弟一起生活。
靠着父亲的保险金,我们的日子还过得去,监护权虽然在其他长辈那,但也没人来管我们。
我们比较像是互相依靠着过日子。
大学毕业后,我考进益富银行。几年过去,陆定修也进了同一家银行。
更巧的是,我们竟然被分到同一间分行。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我还有点担心。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万一工作上闹了不愉快,回家还得继续大眼瞪小眼,岂不是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结果证明,我想太多了。
我们在同一间分行待了两三年,日子倒也平顺。有个真正信得过的人在公司里,其实是件好事。忙起来时能彼此照应,碰到需要帮忙的事,也不用拐弯抹角地开口。
至于同事们,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是姊弟。
我们不同姓,也不在同一户籍。定修的户籍还留在外婆家,并没有迁到我租屋的地方。人事资料也没有写上(忘了),加上工作上从没有人特别问起,我们也就没有主动解释。
不是故意要瞒谁,只是事情阴错阳差地变成了这样。
当然,还是有一点麻烦。
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为了避免哪天被同事撞见,进出门总得稍微留意;而我也不能像其他人那样,随口邀请同事来家里坐坐。
这算是我们共同生活的小小代价。
厨房里传来水声,接着是锅子碰上炉架的轻响。
我闻到一点香气,忍不住朝厨房喊:“定修,好了没?”
“才刚开始煮!”
我缩回沙发里,重新把电视声音调大。
嗯。
有个弟弟,好像也没那么糟。
定修的手艺一直很好。照理说,我这个当姊姊的,应该把家务打点好,让弟弟安心读书。偏偏我们家正好相反。他不只会做饭,家事也比我拿手,除了读书差了一点,其他也没有什么好挑惕的。
国中毕业后,他上了高职,接着科大。说实话成绩不算太好,不过他很努力,一路读下来也都是负担较少的公立学校,科大毕业后,仍然考进了和我同一间银行。
有时候想想,我這個姊姊當得實在沒什麼威嚴。
面端上桌时,热气把我的眼镜都熏白了。
我吃得心满意足,连韩剧演到哪里都快忘记。
定修趁我吃面的空档去洗了澡。等他回到客厅,头发还湿着,肩上搭了條毛巾,坐到沙发另一端慢慢擦头。
他坐下时,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刚才牛肉面的香,也不完全是浴室里那瓶沐浴乳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干净衣物,底下又藏着一点温暖的木质气息。
有点像香水,又不刺鼻,说实话有点好闻。
“你喷香水啊?”
“神经喔,洗完澡喷什么香水?”
“是喔。”
我看着碗里的牛肉,忽然有感而发。
“不知道以后哪个女生那么幸运,可以嫁给你。”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擦得更快了些。
毛巾盖住他的耳朵,我看不清表情,不过我猜,那底下八成已经红透了。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我笑他,“都几岁了?你再不交女朋友,我这个姊姊才要担心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这句话出口,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定修没有接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回答,明明只是想逗他,却莫名有点心虚。
我赶紧指着电视。
“欸,你看这个!他们等下大概又要接吻了。”
“嗯。”
他看起来对剧情毫无兴趣,只瞥了一眼我的碗。
“吃不完就别勉强。妳现在吃宵夜,明天早上又要说自己水肿。”
“哼,我明天要是多喊一声,就跟你姓!”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望着我。
“不用跟我姓。妳下次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篮就好。还有鞋子,不要每次都乱踢。”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吃面。
结果隔天早上,我對著鏡子裡那張有些浮腫的臉,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陆定修!你昨天为什么不阻止我啊!”
他站在门口,连惊讶都省了。
“我看我们直接跳过这段好了。我先跟妳道歉。妳快点出门,不然我又要迟到了。”
我们上班得分开进公司,免得同事发现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平常我搭捷运,定修骑机车;我原本就不喜欢骑车,怕风吹乱头发、弄花妆,后来又碰上几次捷运上的治安新闻,他便主动提出每天先载我到车站。
起初我还担心被同事看到,但总是有些时候我会让他接送,毕竟银行工作免不了交际应酬。
结果大家似乎都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我三十二岁,他才二十六岁,在分行里,我是资深行员,他是大家眼中贴心的年轻同事。
几位热心的大姊甚至三不五时就说,要替陆定修介绍女朋友。
只是很奇怪,那些画面总会在我记忆里停留很久。
“对了,”定修提醒我,“今天是妳当襄理的第一天,别迟到。”
我这才想起来。
没错,今天不一样。
在银行熬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要正式成为主管了。虽然爸妈都没机会看到,但至少对我自己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一天。
我挺起胸膛。
“沒錯!你姊姊現在是襄理了!我們準備換間大一點的房子吧!”
“恭喜。”他笑着说。
“这句你讲过很多次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晚上再煮一次牛肉面?这次汤头熬久一点。”
“呸!你又想骗我吃宵夜!”
“那妳自己开条件吧。做得到的,我就做。”
“这可是你说的。”我抓起包包,朝门口走去,“那我得好好想想。”
他把我载到住家附近的捷运站。和往常一样,我下了车,他却没有立刻骑走。
走到入口前,我忍不住回头。
定修还停在路边,一只脚踩着地,安全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见我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
隔着面罩,我隐约觉得他在笑。
我这个人很爱回头。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每一次我回头,他都像这样望着我?那么,在我没有回头的时候呢?他是不是也一直看着我的背影?
这样一想,如果哪天我真的没有回头,岂不是有点辜负他?
不过,也许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怕我走路不看路,又摔个四脚朝天。
我刷卡进站,决定不再胡思乱想。
一定是这样。那个可恶的弟弟,肯定又在等着看我出糗。
“毕竟,只是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