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高昌,皇宫宴厅。
今日本该是各国会盟商议的日子。
安鲁国的重建事宜,西域诸国因上次黄祸与突发事件失去国主后的权力更迭,再加上前几日大元送还宋国被俘王族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桩桩件件,都需摆在台面上逐一磋商。
然而此刻,重建完毕的高昌皇宫内,却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殿中列坐者数十人,涵盖西域诸国使节,大元使团,以及零星几位中立势力的旁听者。
但会场的气氛却毫无会盟该有的平和,反而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意。
俨然变成了一场针对武烈与夏国的讨伐大会。
“事情便是如此。”大元使者乌海立于殿中,声音朗朗,响彻全场,“玄冥教野心勃勃,不仅暗中操控夏朝,谋害先王,如今更已吞并飘渺宫,其下一个目标,便是西域。”
此言一出,殿内窃窃私语声四起。
“但上次西域诸国陷入危机,确实是玄冥教出手,将我等救离危难,难道这不是事实?”高昌女王肖凤仪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语调平稳,带着一丝审视的疑问。
大元使者乌海转向她,不慌不忙地拱手一礼,“女王陛下所言不差。巴扎布此人,确曾为我大元三龙将之首,但因他对西域的种种恶行,早已被陛下革职软禁。此番复仇之举,乃是他一意孤行,独断专行,绝非大元授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而我大元对西域诸国的诚意与援助——可是实打实的。诸位不妨算一算,自黄祸以来,大元按约拨往西域的粮草、银钱,工匠,可曾短缺过分毫?”
殿内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乌海所言倒也不全是虚辞,巴扎布的复仇原因此时早已不是秘密,确并非大元指使,而大元对西域的援助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一点,在场诸国心知肚明。
乌海见气氛已被调动,便侧身让开一步,抬手引向身后一人,“林小姐,作为飘渺宫唯一逃离玄冥教魔爪的幸存者,可否向诸位说一说,玄冥教对你们飘渺宫,究竟做了些什么?”
林颖站在姬景渊身侧,身着一袭素白衣裙,面色苍白,神色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
在乌缥缈鼓励的示意下,她缓缓走上前来,面向满殿诸国使节,深吸了一口气。
“玄冥教……在年前突袭了飘渺宫。”林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十分清晰,“我父亲被杀害,母亲和姐姐皆被他们抓走,至今生死未卜。”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还在犹疑的西域国主,此刻看向大元使团的目光已多了几分偏向。
飘渺宫虽远离西域,但在宋国素有良名,其覆灭本就引人注目,如今有了亲历者当众作证,舆论的天平几乎是一边倒地倾斜了过去。
就在此时。
“哈哈哈哈。”
一阵朗笑自殿外传来,笑声浑厚,中气十足,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声。
满殿之人齐齐转头望去。
秦厉大步迈入殿门。
他依旧身着一袭黑色锦袍,袍角随着步伐翻飞,面容沉静从容,仿佛他此番前来的不是一场针对他的讨伐大会,而是一场寻常宴席。
身后跟着秦承铭,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姬景渊,乌海,肖凤仪,乃至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能想到,在这个时候,他还敢来。
秦厉穿过人群,走到殿前站定,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林颖身上。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窃语,“你可知我玄冥教的前身,乃天欲教,曾是宋国境内的教派?”
“哎?”林颖的呼吸骤然一紧,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姬景渊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虚扶在她腰后,低声道,“不必害怕。”
秦厉没有理会姬景渊的动作,继续说道,“前教主云沧溟,便是死在飘渺宫与宋国禁卫军的围剿之下,教中弟子也是死伤无数,这一点,林小姐,你父亲曾与你说过吧?你们的行为,就是光明伟岸?”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秦厉收回目光,环顾满殿诸人,声调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若诸位觉得玄冥教之所为乃是恶,那大可直接来夏国寻我报仇。我秦某,随时恭候。”
姬景渊从林颖身侧迈出一步,目光平静地与秦厉对视,“秦教主,在你看来,何为善恶?莫非只因为飘渺宫曾围剿过贵教前教主,今日玄冥教的所作所为,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善恶?”秦厉转眸看向他,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认可和支持我玄冥教的,便是正义,所有否定我教的,便是恶。玄冥教在夏国经营二十年,所作所为天下共见,是好是坏,自有公断。”
他话语中的睥睨之意,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满殿众人一时无人敢接口。
秦厉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再出言,便拂了拂衣袖,“既然诸位已皆为一窝,那今日这会盟,秦某自不当前来。”
他转身,袍角翻飞,“告辞。”
走出两步,他脚步微顿,偏头看了一眼坐在侧席的宝莲公主。
宝莲公主端坐席间,神色复杂地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此一事彼一事,上次援手之事,还是多谢秦教主了。”
秦厉没有回话,收回目光,大步朝殿外走去。秦承铭紧随其后,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的日光之中。
大殿内一片死寂。
乌海看向姬景渊,低声暗示道,“要不要……”
姬景渊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乌海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秦厉这般人物,既出现在这里,岂会没有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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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厉回到驿所,日已微微西斜。他推开院门,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堂内,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顿住了身形。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出来吧。”
院墙外的阴影中,刘烨缓缓走出。
他跟在秦厉身后一路穿过街巷,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自以为隐匿得尚可,但显然,在秦厉面前早已无所遁形。
“父亲。”刘烨站在门口,低声道,“今日之事,孩儿受教了。”显然,刚才刘烨一直跟在秦厉身后
秦厉轻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总算有了点长进。”
刘烨没有反驳,垂首立于门边。
堂内已有一人在座。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几缕短髯,身着青灰色儒袍,正是武烈军师,吴基。
吴基见秦厉入内,微微欠身算是见礼,开口便是一句,“秦教主深谋远虑,吴某佩服。若非提前将宋国那边的乱子解决了,那今日会上,恐怕局面要麻烦得多。”
秦厉在堂中落座,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吴基转身道,“陛下已启程返回武烈。临行前托我转告秦教主,不日之后,希望能与您会师一处。”
秦厉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见刘烨忽然闭上了眼发出了声响。
刘烨站在门边,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在这一次呼吸之间被压了下去。
当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
“我方才仔细想了许久,”刘烨声音沙哑,“敌人的行为,暴露了一个问题。”
秦厉侧目看他。
“太急了。”刘烨一字一顿,“为何是三天?”
他迎着秦厉的目光,竟无惧意,“大元与极北之地的那些人,不久前两边还在交战,为何忽然就结盟了?
而且那头怪龙与那个妇人,明显是极北一方的势力。大元要说服他们出手相助,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谈成的事。但他们的行动却如此急切,三天后就要在极北处刑刘将军,仿佛生怕时间拖久了会生出变故。”
秦厉眉头微动,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吴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种久经谋场之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的确如此。”秦厉沉声道,“太急了。”
吴基缓缓点头,“巴图通过秘术恢复巅峰实力的消息,不久之前才传到我们耳中。但仔细想来,这等逆天之术,岂能没有代价?”
“极北之地那边,大元一定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秦厉目光渐深,“否则以巴图这般霸主的脾性,绝不可能轻易与仇人联手。”
刘烨听着二人的对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这种事情……我感觉古玄师叔祖一定知道。”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个苍老而悠然的声音。
“总算还有人记得老头子我。”
院门无风自开,一道身影缓步迈入。来人一身白金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角带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正是古玄。
秦厉连忙拱手,“古师叔!”吴基也回道,“师傅!”
但此刻的古玄,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脸上没有半分惯常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笑意,平日总是半眯着,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睛,此刻睁得极亮,眼底深处竟燃烧着一股罕见的战意。
那种战意,便是秦厉也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堂内众人皆是一静。
古玄走到堂中央站定,也不落座,开口便直入正题,“巴图所用的秘术,名为时间冻结秘法。本质上是将自身的力量封存于某个节点之中,待到关键时刻再行释放,用以短暂恢复到巅峰状态。”
他顿了顿,“至于代价,目前尚不明确。但以我对这类禁术的了解,越是逆天的力量,反噬便越是惨烈。即便他蓄谋教养许久,付出的,绝不会少。”
“至于龙姬与巴图忽然结盟。”古玄的目光沉了几分:“说实话,我也很意外。但意外归意外,细想之下也不难明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巴图要的是他们的势力支持,龙姬要的……则是一些别的东西。”
他没有细说别的东西是什么,但在场之人都没有追问,至少秦厉是不敢问的。
古玄抬起头,目光扫过秦厉与吴基,最后落在刘烨脸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到时候,龙姬交给我来解决便是。”
堂内一时寂静。
古玄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刘烨身上,开口的语气可谓如数家珍,“刘烨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吴基闻言,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却也不多说,收了羽扇,朝古玄与秦厉分别拱了拱手,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秦厉更干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便走。黑色衣袍在门槛处翻起一道利落的弧线之时,人已到了院外。
秦承铭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庭院,出了驿所大门。行至街角无人处,秦承铭才快步跟上,低声问道,“义父,接下来如何安排?”
秦厉脚步不停,“立刻传信,传令教内,明日午后,在江陵城集合。”
秦承铭微微一怔,略作估算后皱起了眉头,“义父,江陵城位于中原腹地,从各方汇合固然快捷。但若要在剩下的两日内赶到极北之地……恐怕时间上有些吃紧。来得及么?”
秦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街道尽头的黄昏和天际,沉默片刻。
“你要记住三件事。”
他的话字字沉入秦承铭耳中。
“第一,永远不要按照敌人的节奏走。”
“第二,永远要把主动出击的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第三,不要让敌人预判到你的任何行动。”
他顿了顿便继续迈步向前。
秦承铭站在原地,咀嚼着这三句话,目光渐渐明亮。片刻后,他才大步跟上。
武烈虽为盟友,但毕竟是他们的主场。
武烈在极北之地的对决,又岂是一天两天可以决出胜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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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刘烨,“哎,我们去主战场,那我爹呢?”
古玄,“他打得过大元哪个战将?让他在后方耍阴谋诡计边缘OB一下就行了。”
刘烨,“原来如此,不愧是古师祖,看得真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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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阳光明媚。
江陵城。
城门附近最先出现的是徐少龙的部队。
城头之上,原巡抚张俊与丞相秦胜的尸首被高高悬挂,在正午的日光下投出两道僵直的阴影。
尸身上的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仿佛仍在向过往者昭示叛者的下场。
城门口值守的士兵面容冷峻,手中兵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刚刚平定的叛乱留下的肃杀之气还未散尽,城中居民大多闭门不出,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混乱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但很快,另一支队伍的出现彻底稳住了局面。
宋国的梁家军。
这支军队自城南方向开来,军容齐整,装备精良。
士兵们身着制式铁甲,甲片擦拭得锃亮,腰间佩刀,背上弓弩一应俱全,每一人的身形都颇为强壮,显然在体格与装备上都下过功夫。
他们行军虽队列虽整,目光却略显飘忽,这些人操练充分,却似乎缺少真正战场的淬炼,那种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肃杀之气,在他们身上还难以寻见。
队伍最前方,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员中年将领,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虎背熊腰,面容方正,颔下留着短髯,一身亮银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此人正是梁家家主梁挺,也算是秦厉的大舅子。
梁家军入城后不久,便与徐少龙的部队在城中主干道上交汇。
徐少龙的队伍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支军队分为两部分。
走在前面的是金甲卫,人数不多,约莫数百,却个个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老练。
他们身上的金甲多有磨损,刀剑的握柄处泛着油润的光泽。
目光沉稳而冷厉,行进间鸦雀无声,只有甲片摩擦与脚步落地的整齐声响。
眼神都像是经过打磨的锋刃,平静之下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跟在金甲卫后面的,则是为数更多的普通士兵。
这些人的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着半旧的皮甲,有的只在布衣外罩了一层铁片编成的简易护胸,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他们的队列不如金甲卫那般齐整,脚步也略显散乱,看上去与其说是正规军,倒更像是临时征召来的民兵。
但他们眼中的神色却并不怯懦,反而带着一股子蛮不在乎的野气。
两支军队在街头汇合后,金甲卫的肃杀与梁家军的规整,民兵的散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在某种奇异的默契中融为一体。
原本城中因叛乱余波而未散的不安气氛,在这两支部队交汇的那一刻,竟被彻底压了下去。
梁挺翻身下马,与迎上来的徐少龙互相抱拳见礼。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便各自下令部队就地休整、维持城中秩序。
江陵城的街道上,原本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了几条缝,居民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见城中秩序已定,这才渐渐放下心。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城楼上。
秦厉带着秦承铭出现在城门内侧的高台之上。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黑色锦袍,腰间未佩兵刃,只负手而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那支刚刚集合完毕的队伍。
他看了半晌,眉头微微一挑。
“这些人?就是你徐少龙挑出来的主力?”
徐少龙站在他身侧,闻言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
秦厉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三人身上。
那三人并排而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甚至连长相都透着一股与寻常军伍格格不入的怪异。
一个高瘦如竹竿,比身边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
一个又矮又小,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还有一个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脸上堆满了褶子,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像是在逛集市而非列阵。
然而秦厉注意到,这三人身后的那些士兵看向他们的目光,并非对着长官的敬畏,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信服。这三人竟是后面那些士兵的千夫长。
秦厉走到那高个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的装备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那高个比秦厉还高出小半个头,身形如铁塔一般,被秦厉那淡淡的一眼看得浑身一紧,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少龙连忙上前解释,“他是蛮人,我们南方的武器他用不惯,便自己动手做了兵器。末将想着只要他自己用着趁手便行了,便允了他。他在军中素又威望,战场上救过不少其他士兵,就是不爱说话。”
说着,徐少龙朝那高个示意了一下。那高个这才反应过来,忙将背上的包袱取下,往地上一抖。
哐啷一阵响。
刀、枪、剑、戟,样样都有,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地。
那高个蹲下身,熟练地将这些兵器一件件插回身上的挂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每一件都经过了长期的使用与磨合。
秦厉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这高个虽然神色紧张,但气息厚重悠长,下盘沉稳有力,显然是个高手。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旁边那名又瘦又小的千夫长面前。
这人站在队列中几乎不起眼,瘦小的身形被两侧的士兵衬得像根豆芽菜。秦厉打量了他一眼,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个疑问,这样的人,能上阵么?
徐少龙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主动开口,“这人是北方来的,跟了末将多年了。他有个绰号叫活地图,不用罗盘,不用问路,只凭鼻子闻一闻风向,都能知道哪里有水源、城池在哪个方向。这些年行军打仗,靠他辨路,从未出过差错。”
秦厉没有接话,又转向队列另一侧的那个老头。
这老头他认得,岳家山庄的人。
“福伯。”徐少龙介绍道,“原本是岳家山庄的老仆。现在不仅是咱们部队的厨子,还兼着兽医和马匹管理的活计。至于他为何能当上千夫长,那是士兵们自己推举的。”
秦厉看了看那满脸褶子,笑眯眯的福伯,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士兵,眉头依然没有完全松开,“他能服众么?”
话音刚落,身后那一片士兵忽然齐声开口,声音哄亮。
“王爷您就安心吧!我们会照顾好福伯的!不然晚上就没好饭吃了!”
话音落下,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连旁边金甲卫队列中那几个一向冷面的老兵,嘴角都不由得微微松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