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丹枫的心元先天缺损,痼疾难除,若非踏上修仙大道,留在俗世应活不过二十岁。

哪怕成为了修仙者,这一点也使得她的修行境界很难突破元婴境入化神。

在她寿元将尽前,突破至神通境后去东海地渊与南海寒原帮她斩杀妖兽,取回药引——对于灵宿剑派的真人们而言,这是摆在她们面前唯一可行的选项。

只是包括掌门流汐在内,如今门派中尚无一人对抵达神通境有信心,而宗门中上一位神通境先贤在世时已是不知猴年马月的事了。

玉霜、广刹与丹枫情同姐妹,她们二人因此常怀紧迫,玉霜更是连徒弟都不收,在未来肩负宗门的重责与丹枫的心疾两件大事的鞭策下,她于修行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切一直持续逍遥海岸落下一颗天外飞星。

一年入金丹,三载至元婴。

飞星的破境速度可谓旷古未有。

他无需如寻常修仙者闭关潜心修行,哪怕整日游山玩水、与佳人日夜欢爱,他的修行进度依旧以远超常人的神速稳步提升,闭关潜修不过在此程度上让效率更高一两分而已。

他早在私下便与玉霜、广刹商议过,自己大约用二十年左右的时间便可突破至化神境,再在百岁前突破至神通境,然后通过人脉直接学几个神通境才能修习的高深招式,而后斩蛇杀鲸,剖胆取心,治好丹枫的心疾。

除此之外,他结交郑怀恩、与灰鼠交易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但这所有一切都建立在丹枫的心疾不会恶化的前提下。

……

秋霜浸殿宇,青竹凝凉露。

在得知丹枫旧疾复发、形势凶险的消息后,白鸢直奔清心殿,向长老们请示完毕,变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宗门。

翌日,她领着一团浓郁醇厚的紫气破开晨雾,自东而来。

紫气落地,霞光翻涌间化作一头数米高的庞然巨蛇。

蛇身鳞甲莹润,紫红二色深浅交织,背生双翼,却没什么凶厉威压,甚至令人觉得慈祥。

飞蛇头顶落下一名白净男子。

他双耳轮廓厚实宽大,一双细长鹤眼眸色清透、黑白分明,眸光沉静悠远。

身穿青紫锦裘长袍,衣摆绣着细密的草木云纹,头戴凤羽白冠,身姿清挺绝尘,周身萦绕着一缕沁人心脾的芳香。

山门处,静立的一位长老与数名真人躬身相迎,领着他深入宗门内,直抵静谧幽深的福栖殿。

“化神境……后期吗?距离神通境仅一步之遥啊。”

殿外溪边的亭子里,飞星望着那走入殿宇的清挺身影,向身侧广刹道:

“白鸢真人请来的这位是医师吧?”

广刹眸光沉沉,望着福栖殿轻轻点头:

“他是“蛇王山”的子泽真人。多年前掌门便请他来为丹枫师姐治疗过。”

飞星沉吟道:“蛇王山?依稀有些印象,是天辰的宗门?”

“嗯,早年蛇王山只是个御蛇、施毒的三流宗门,可后来莫名其妙便成了炼制丹药、治疗伤病的好手,多年前便小有名气了。”

蛇王山地处天辰边境,常年与蓬莱边境的宗门互通往来,在周围一带颇有名望,过去其因门下弟子们御蛇使毒时常有误伤,内部医治经验多了后反倒在医道和丹药上取得了不错的成就,后来摇身一变,竟成了医道宗门。

秋风卷着落叶穿过凉亭,广刹指尖微攥,眼底满是忐忑与焦灼,低声道:

“此番师姐旧疾复发,倘若连子泽真人都束手无策的话,师姐她……”

“蓁儿会没事的。”

飞星轻轻握住她的手掌柔声安抚,可他自己心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房门被退开,屋内的玉霜等人见着来人立刻起身拱手。

子泽真人微微颔首,迈步径直来到床榻边,掀开层层幔帐,视线落在榻上的丹枫身上。

见着她那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他眉头微蹙,指尖轻弹,一缕澄澈纯净的纯白仙气便落在丹枫胸口。

眨眼间,莹润透亮的仙气便翻腾变色,化作刺眼的赤红!

子泽见状再度抬手挥出三道同源仙气,分别落于丹枫双肩与额头。

这三道仙气依旧缓缓变色浸染,只是速度稍缓,不如胸口那道迅猛。

最终丹枫胸口的仙气变得深邃血红,仿佛丝丝缕缕的鲜血织成,余三道仙气则化作浅浅淡红,如同被洗过一遍的染血丝巾。

子泽那双清透的鹤目中悄然漫上丝丝悲悯与无奈。

袖袍轻轻一拂,一只通体透亮的金色小葫芦旋即悬浮掌心。

他取出三颗绿豆大小、莹润泛光的药丸,弹指送入丹枫口中。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来,迎上玉霜等人满眼的疑惑、焦急与期盼,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见状也明白了几分,玉霜踱步来到榻边,垂眸看着丹枫,静默无声。

殿中庭院秋风萧瑟,子泽从屋内走出,一众真人见状立刻围拢上前。

子泽抬眼看向领头、容貌清丽宛若少女的如姝长老,摇头叹息道:

“当初在下曾言,丹枫真人的心元有三成概率会在某一天陡然衰败……不幸言中。在下医术浅薄,若是寻不到那两味关键药引,便无能为力了。”

一语落罢,庭院内瞬间一片死寂,哀戚之色纷纷攀上众人心头眉头,哀叹声此起彼伏。

如姝紧抿着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低沉道:

“她还能撑多久?”

……

子泽真人给丹枫留下了一些调理的丹药便要离开了。

流云沉沉,暮色低垂。

天光冷寂,满山悲凉。

他望着福栖殿摇头轻叹,回过头来,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子泽微微一惊,眼前戴着面具的男子明明只是元婴境的气息,自己竟然没察觉到他的接近。

飞星躬身行礼,问道:

“劳烦真人了。”

“你是……?”

“在下算是灵宿剑派的客人吧,丹枫真人于我有大恩,不知她情况如何?”

子泽叹道:“心元衰败,余寿只剩三五年了。”

三年五载对于凡俗而言不算太短,但对于修仙者来说转瞬即逝。

别说等飞星突破到神通境,就算要在化神境就去拼死搏杀也得给他至少十多年的时间闭关修行。

“再……无它法了吗?”

飞星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动起来,思维却还在理智地运行着。

自己如今与郑怀恩的交情够他帮自己去猎杀那两头妖兽吗?

青尘真人……若实情相告,她会帮忙吗?她或许还有别的救人法子,可之前离开时她已是那般冷若冰霜的态度。

自己还认识……

青月阁那个神秘的银蛇似乎挺欣赏他,还有……

紫绡夫人那诱人的音容与娇躯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子泽摇了摇头,忽然面色一顿,说道:

“我依稀听闻过去冬池山庄中曾出现过类似丹枫真人的情况,后来那人痊愈了,具体内情我便不得而知了,有可能是用了别的法子,你若有心可去问询一番。”

冬池山庄!

那淫秽不堪的夏岭宫与巧莲的回忆浮现在飞星心头。

“多谢真人!”飞星再度躬身行礼。

子泽摆摆手,召来飞蛇离开了。

……

入夜。

丹枫坐靠榻上,遥望着窗外繁星。

房门打开、关上,一缕轻风飘至床边。

丹枫回过头来,神色依旧虚弱,但依托子泽真人的丹药恢复了些许血色。

“蓁儿……”

飞星轻轻握住她的手,努力藏起的哀戚还在从眼底流出几丝。

“我已好多了。”丹枫微微一笑,抬手抚摸着他的脸庞。

听着她那沙哑的声音,飞星眼底的悲戚更浓了几分。

丹枫见状眼中闪过一线复杂情愫,轻声道:“我想在你怀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飞星闻言立马上前,来到床头将她抱在怀中。

丹枫靠着他的胸膛,缓缓闭上眼睛。

沉默片刻,她开口道:

“当初医治我的子泽真人曾对我说过,我这心疾不愈,将来或许在某一天便会倒下。自那以后我每每睡下都生怕再也醒不过来,心中常怀忧惧。于修行上,突破至金丹境后便倍感吃力,好不容易入了元婴境,可自那以后便一直停滞不前……我表面还表现得若无其事,可不论旁人,便是玉霜师姐与广刹都不知道,我前些年已是万念俱灰了……”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飞星。

“直到我遇到你。”

她的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一双桃眸虚弱而明亮,瞳中荡漾着写不尽的绵绵情意。

“对你,我应该是一见钟情吧……”丹枫的神情变得有些羞臊,“但我深知自己的情况,也不敢对你表现出什么好意,将你让给了玉霜师姐,否则一开始我就……可到了梅仙会上时,我真的有些忍不住了,但我还是强忍着,一直到后来宗门大典前……你知道师姐让我照看你时我内心对自己说了多少遍‘自己决不能对他表现出什么’吗?”

飞星回忆着当年丹枫的音容,说道:“可大不幸,我那魔花作祟,影响到了你。”

“呵呵,我可从没把那当做不幸……那是我的大幸,若没有它,我还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陪在你身边呢。”

“噢,怪不得那一夜你都没什么反抗,很快便享受起来了。”

丹枫闻言害臊地在他胸口轻轻一拍。

飞星笑着握住她的手,蹭了蹭她的额头,将她抱得更紧了。

“蓁儿,子泽真人临走前告诉我,冬池山庄曾有人出现过类似你的情况,后来痊愈了,我打算去拜访一下,说不准能找到别的治好你的法子。”

“冬池山庄?”

“嗯,入魔的前庄主被青莲仙门除去后,如今应该是那个上梁不正的缁滢真人掌权吧,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丹枫也是听他说过当年在夏岭宫中遭遇巧莲后的一系列事情的,低声道:

“一定要去问他们吗?”

“为了蓁儿,便是魔窟妖洞我也得走一遭呀。”飞星轻抚着她的脸颊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如果还找不到的话,我便去朱颜坊求那坊主……”

“朱颜坊……”丹枫轻声念叨着,忽然身子一颤,一下从他怀中坐起来,瞪大了眼睛道,“你要去寻紫绡夫人?”

飞星被她这强烈的反应一惊,眨眨眼道:“若是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为了蓁儿你……”

“你要为我委身于她吗?!”

丹枫的声调再高八度,高耸的胸脯起伏不断,满脸的愤慨。

飞星伸手试图安抚她,丹枫却推开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斩钉截铁、毅然决然道:“我便是死了也绝不让你做这种事!你答应我!不准去找她!”

在丹枫听广刹添油加醋地说过紫绡夫人有多青睐飞星,如何试图勾搭、引诱飞星之后,在她看来若飞星去求紫绡夫人,势必要献上他的身体,受其索取玩弄。

这可不仅关乎丹枫对飞星的感情,还事关她的尊严。

若要让伴侣沦落到为自己卖身的地步,她宁愿一死。

“好好好,我不去寻她!我不去!”飞星生怕她出什么事,赶忙应承下来。

丹枫这才缓和一些,飞星见缝插针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肩膀进行安抚。

“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嗯……”

月昏昏,夜沉沉。

带月色渐淡,日出东方,丹枫昏昏沉沉睡去。

飞星与玉霜、丹枫说明了去意,临行前来到东面群山间,与阳春见了一面。

风麒在与灵辰仙鹤玩耍。

得知丹枫出事后,阳春急得就像吃不到屎的野狗,又没奈何,见到他便开始追问丹枫的情况,问着问着还把自己急得簌簌落泪了。

蓁儿果然是受所有人喜欢呀。

飞星一边宽慰着她,一边陪她在海边漫步。

“你这段日子在这做什么呢?”

“找珍珠呀。”

“珍珠?”

“嗯,贝壳里有珍珠啊。”

“哦,那你找到过珍珠没?”

“没有,但说不定下个就有了!”

她说着便俯身蹲下,将半个露在沙子外的贝壳挖了出来。

海风吹拂着她的衣衫,在飞星的瞳中勾勒出那早已不再青涩的曼妙曲线。

“你长大了啊。”

“嗯?”蹲在地上的阳春转头朝他看去,拎着一个贝壳起身道,“我当然长大了!不对,你之前一直把我当小孩看呀!”

虽然也不完全是,但飞星不太想说实话,笑着反问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啦!”

阳春握着贝壳,理了理鬓角的发丝。

“就算是,至少我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我觉得一样啊。”

“哪里一样啦!”阳春挺了挺胸膛,虽然称不上巨物,但也确实颇为饱满。

飞星笑道:“成不成熟可不看这里,你果然还是孩子心性。”

阳春反驳道:“那是没有的人用的托辞!”

“那让广刹真人与你论上一番?”

“那——还是算了……你要去冬池山庄?”阳春连忙扯开话题。

“嗯,如今我可不能随便带你出去。”

“可你之前说好的去俗世玩也没带我去!”

飞星无奈道:“我这次去俗世也不是去玩的。”

“真的?”阳春狐疑道。

“至少名义上不是。”

“呜呜呜——!!!哼,我才不稀罕去那山庄呢!”

阳春吐了吐舌头,又瞥了他一眼。

她确实不喜欢去冬池山庄,但她喜欢和飞星去任何地方。

她忽然抬起手道:“呐,你猜这贝壳里有没有珍珠?”

平平无奇的贝壳安详地躺在她的手心里,飞星打量了几眼道:“没有。怎么了?”

“打个赌,要是猜错了,下次你再去俗世就得带我去,怎么样?”

飞星垂眸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贝壳。

“行。”

“好!”

阳春把贝壳放到他手里道:“呐,你闭着眼睛,把贝壳打开。”

“有必要吗?”

“睁开眼睛看着贝壳打开的话,立马的珍珠会在眨眼的瞬间消失哦!”

“真的假的。”

飞星虽然不信,但也照做了,接过贝壳轻轻一掰,再睁眼时,贝肉中果然躺着一颗珍珠。

“好诶!我赢啦——!哈哈哈哈——”

阳春高兴地蹦跶起来。

飞星捏起浑圆的珍珠道:“这是不是太圆润了?”

阳春早已藏好了少了颗珍珠的簪子,急忙道:

“喂喂喂!干嘛!你可不准耍赖啊你!”

“我还没见过未经打磨的珍珠有这么圆润的。”

“那、那说明这就是天意呀!下一次你得带我去俗世!说好的!”

“嗯……好吧,如果还有下次机会的话。”

“肯定有的!”

阳春将那颗珍珠赠予飞星,立在滩头,望着他动身奔赴冬池山庄的背影,不住挥动手臂相送。

潮起潮落,浪涛一遍遍拍打着浅滩。

日光之下,少女明媚的笑靥胜过沙滩上所有翻涌浪花,灼灼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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