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运抽出随身佩剑,剑刃寒光闪烁;叶石则低吼一声,双拳一攥,浑身筋骨爆出闷响,走的却是空手搏杀的路子。
两人一左一右,悍然夹击!
叶莹雪一手抱着灵位,身形在剑光拳影间穿梭。
短匕格开长剑,侧身险险避过重拳,步伐虽稳,却在两人老辣的配合下渐显局促。
虽然有叶星辰教导,叶莹雪的战斗技法,力量运用远在两人之上,但毕竟才初入聚灵境不足月余。
叶家父子两人早已在聚灵境浸淫多年,论修为实力绝非叶莹雪可比。
如今更是联手进攻,叶莹雪单手对敌,一时之间招架的有些狼狈。
剑锋擦过袖尾,将丧服袖子撕开一道口子,拳风掠过后背,震得她气血翻腾。
十几个回合下来,她呼吸已见急促,素白的丧服上已经有几处见红。
忽地又一记重拳轰至面门,她足尖连点,疾退数步,拉远了距离,撤出了两人的包围圈。
叶莹雪的眸子沉着,却是忽然转身背对他们。
两人一时摸不清楚叶莹雪动作意思,死死盯着,但却没敢追上前来。
只见叶莹雪俯身郑重的将怀中那刻满名字的牌位放置在一旁干净的青石上。
再转身时,周身气息已然骤变。
那是压抑、沉寂的死亡感觉,冰冷的眸子盯着两人,被她目光锁定的两人,竟仿佛有一种置身于冰窖中的感觉,通体生寒。
叶莹雪压低身子,一手反握着短匕,宛如蓄势待发的凶兽。
“小心——!”
叶承运示警的话语才刚喊出,叶莹雪已如离弦之箭般直朝着叶石飞射而去。
叶石骇然,仓促间将将灵力疯狂汇聚向久经锻炼的拳上试图抵挡,但反应还是慢了半拍。
寒芒乍现。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锋利的短匕自他手背切入,沿着小臂一路向上,几乎将整条右臂刨开,直至肩头!
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鲜血喷涌。
“呃——啊啊啊!!”
叶石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他踉跄着后退,左手死死捂住几乎断开的右臂,剧痛让他的脸拧成一团,额头冷汗直流。
“石儿!”
叶承运目眦欲裂,惊怒交加,长剑如毒龙出洞,携着滔天怒火直刺叶莹雪后心!
这一剑含怒而发,又快又狠。
在叶莹雪飞射而出时,他就已经出手,叶莹雪刚重创叶石,旧力方尽,新力未生,只得拧身勉强避让。
剑锋虽未透体,却仍在她左肩胛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大片丧服。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但动作却毫不停滞。
转身挡开叶承运刺来的剑锋,并借势拉开了身位。
虽是以伤换伤,但叶石显然伤的更重,一条手臂被废,战力已然没了大半。
但叶莹雪的伤对她此刻的实力影响并不大。
叶承运还想查看儿子的伤势,叶莹雪却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再次欺身上前,目光冰冷,寒锋所向,目标只有已然半废的叶石。
叶承运挥剑格挡,将叶莹雪进攻一一拦截,此刻的他只能面色难看的护在叶石身前,不让叶莹雪贴近叶石,否则以叶石如今的伤势,定然难以在她手下活过几个回合。
叶承运行动受到钳制,叶莹雪的攻势却越发刁钻狠厉,招招都朝着叶石要害而去,叶承运被动防守。
几个回合下来,叶莹雪的进攻似乎越发“急切”。
直到一次进攻,叶莹雪就在叶承运身侧,完全当叶承运不存在般,身体空门大开,低着身子,踏步看着就要朝着叶承运身后的叶石冲去。
叶承运自知若是这么一直耗下去,必然是他这边劣势,他也在等一个机会。
而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自己一直在防守,她就疏于防备,露出如此大的破绽给自己,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当即挥剑直刺叶莹雪腰腹。
但本该前冲的叶莹雪动作却是突然戛然而止,脚下突然猛蹬地面,竟侧着身子在空中旋转了一周,剑锋只是在腰腹上浅浅留下一道伤口。
短短的一瞬间,叶莹雪却好像早就演练了无数遍般,在空中翻滚的过程中右手匕首轻抛,用更好发力的左手接住,趁势便在叶承运腰腹间划出一道尺长的伤口。
叶承运不可置信的捂着几乎将他拦腰斩断的伤口,手颤抖的拄着剑跪伏在地上,大喘着粗气。
而刚刚的破绽也不过是叶莹雪刻意卖给他的而已。
叶莹雪淡漠的看着已然没有了反抗之力的叶承运,转身走向已然废了一条手臂的叶石。
叶石还想反抗,但已然半废的他仅凭一只拳头根本敌不过叶莹雪,没撑住几个回合就被叶莹雪斩下头颅。
“石儿!!!”
染血的头颅滚落到叶承运脚边,叶承运不忍直视的闭上眼睛,口中发出一声悲怆。
叶莹雪垂着眼眸,将放在青石上的牌位重新抱回怀中,只有那冰冷的木棱贴着她的心口,仿佛才能让她那沸腾的恨意稍作平息。
她走向痛哭着的叶家家主叶承运,深沉的眸底没有一丝波动。
三人战斗的动静早已将叶家上下惊动,眼见最强的家主和长子已经落败,众人早已做鸟兽散。
叶莹雪没有去追,只是用一根粗糙的麻绳,牢牢捆住叶承运一双手腕。
然后,她拽起绳头,迈起脚步。
叶承运如同一条真正的死狗,被拖行在冰冷的地面上。
伤口摩擦着沙石,留下断续蜿蜒的血痕。他呻吟着,挣扎着抬起头,却只能看到少女抱着牌位、穿着染血丧服的沉默背影。
她不言不语,只是拖着半死的叶承运,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走过,一处角落一处角落地搜寻。
每找到一个人,她便停顿片刻,仿佛是为了让濒死的叶承运看得清楚些,有时间去好好回忆,然后在那之后,再让他,看着他,在他眼前死去……
让他明白,何为昨日因,今日果。
何为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何为血债血偿,百死莫赎!
血的腥味越来越浓。
叶承运起初还在嘶吼、咒骂,渐渐地,只剩下浑浊的喘息和断续的呜咽。
他曾经仰仗的武力,拥有的权威、经营的家业,美好的幸福都正随着这一条条生命的消逝而分崩离析,彻底崩塌。
最后,她拖着他,停在了最后一处地方,一座最为肃穆沉静的院落前——那是叶家的祠堂。
祠堂古旧的木门虚掩着,里面烛火通明。
祠堂里面,一个妇人和几个孩子家眷正跪在蒲团上,正对着那台上摆着的先祖牌位祷告着,祈求庇佑。
忽一阵穿堂的冷风袭来,将那虚掩的门一下推开大半。
风猛地灌入祠堂,满堂的烛火被吹的摇曳不定,将墙上重重叠叠的牌位影子扯得凌乱狂舞……
那跪在蒲团上的妇人身子颤了颤,口中对着祖先牌位念叨祈祷经文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叶莹雪怀中抱着家人的牌位,手中拽着的麻绳稍微用力,便将叶承运甩向了前方,然后静静地站在那祠堂的门口。
叶承运明白这短暂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沉重的眼眸向前看去,用已然浑浊的双目望向祠堂,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在那里面的,是他最爱的夫人,还有他最为疼爱的外孙……
“不…不……不行…不可以……”
他那沉重的双眼渐渐睁大,干裂的嘴唇颤抖起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近乎癫狂的嘶喊:
“放过她们……求求你……这与她们无关!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你折磨我好了,放过她们吧!”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手指抠进冰冷的地面石缝,挣扎着往前爬去,想用身体挡住门,流出的血在洁白地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祠堂内,那妇人将孩子护在身后,神色悲戚的看向趴在祠堂门外地上垂死的丈夫。
她不明白,为何那沉默站着的少女下手如此狠毒!这无妄之灾为何要降临到她叶家头上。
那蜷缩在妇人怀里的孩子,看着最疼爱他的爷爷倒在祠堂前的凄惨模样,又看向站在一旁抱着木牌、一身是血,一动不动的陌生少女。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愤怒的勇气从他心底滋生,忽然挣脱了祖母的手。
抓起供桌边一把装饰用的、未开刃的短剑,双手紧紧握住,用稚嫩的声音向着门口的叶莹雪喊道。
“坏人!欺负我爷爷!我要杀了你!”
他竟举着那柄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叶莹雪低垂着晦暗的眼眸,看着那朝自己奔来的小小身影。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那孩子即将冲到她面前时,握着短匕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动。
寒光掠过。
小小的身影被定格在门槛前,伴随着短剑落地发出“哐当”声音,一颗幼小的头颅也随之落地,在滚了两圈后再没了动静。
祠堂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妇人悲痛欲绝的哀嚎:“寻儿——!!!”
叶承运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趴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看着眼前那颗幼小的头颅。
“你这……恶魔……”他牙齿咯咯打战,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他……他还是个孩子啊……他是无辜的啊!!!”
叶莹雪缓缓抬起眼眸,喉间声音沙哑。
“我二姨…那才出生没多久…连名字都还没来及想好的……孩子,他就不是无辜的吗,你们…又可曾放过他……”
叶承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的泪水横流不止。
叶莹雪怀中抱着冰冷的家人牌位,迈过门前幼年的尸体,一步步地走入祠堂。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摇晃、拉长、扭曲变形,仿佛无数沉默的亡魂在无声注视。
她在供桌前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在供桌上供奉的灵位,那是她们叶家共同的祖先。
摇曳的烛光在她深沉的眸底晃动,但却映不出丝毫波澜。
随后,她上前几步,将怀中抱着的家人牌位安置在那祠堂供桌之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肃穆的郑重。
做完这一切,她沉默着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握着短匕的手,冷锐地剑锋映着烛光,划过几道冰冷的弧度。
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过后,一切又归于压抑的死寂。
只有几缕穿堂的冷风将门窗吹的吱呀作响。
一截白烛被吹倒滚落到帘幔下,火苗顺着织物迅速地窜起……
祠堂外,雪不知何时又密了些。
冰冷的雪花落在叶承运裸露的伤口上,落在蜿蜒凝结的血痕上,落在他灰败散乱的头发上。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
一步步,从祠堂深处,踏过青砖,向他走来。
叶莹雪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身边,手中的短匕缓缓滴落着温热的血,在身后的雪地上绽出一路的红梅。
她蹲下身子,静静地俯视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手握权势,高高在上的青叶城叶家家主,如今像条被彻底打断脊梁的野狗,垂死地瘫在血与雪、泥与污混合的冰冷泥泞里颤抖呜咽。
“如今,你可曾为自己犯下的罪孽感到后悔?”她用沙哑的声音轻轻的问道。
“后悔也已无用了……”在她手中,短匕已缓缓刺入他的胸口。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
飘落的雪花落在叶莹雪的身上积起厚厚一层。
她跪在祠堂前的院子里,看着已经熊熊燃烧的祠堂里摆放的家人牌位,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爹,娘,爷爷,二姨……你们在天之灵,请安息吧……”
……
猛烈的火焰越烧越旺,烧过祠堂,逐渐开始蔓延到其他院落。
一把墨色的油纸伞悄然移来,静静停在她头顶上方,挡住了纷落的雪。
伞沿微抬,露出叶星辰平静的侧脸。
他目光落在前方熊熊燃烧的祠堂上。冲天的火光在他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却未惊起半分波澜。
“该走了。”
……
叶府冲天的火光撕裂了青叶城的雪夜,这自然也引起了青叶城城主的注意,此刻正朝着叶家的方向赶来,在他身后,陆执事也紧紧跟着。
而刚刚走出叶府的叶星辰和叶莹雪正好与他们撞上。
空旷的街道上,一柄墨伞静静撑在两人头顶,伞沿已积起一层薄雪。
伞下,少年身形挺拔,少女静立身侧,与前方的城主遥遥相对着。
青叶城城主皱着眉,看着刚刚从叶府大门走出来的两人,扑鼻的血腥味让他脸色有些难看。
身侧,一道人影赶过来,在他身边低声禀告道:“城主,属下刚已探查,叶府上下……已无活口。”
“怎会!”青叶城城主闻言脸上挤出化不开的难堪,随即看向叶星辰和叶莹雪两人,问道:“你们是何人,在此可有见到叶府之祸,是何人所为?”
虽然两人身上带血,又刚从叶府出来,看起来嫌疑最大,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会是两个看着还未成年的孩子所为。
不说其他,叶家可是有三个聚灵境的高手,怎么可能被两个孩子杀光!
伞下,叶星辰的目光穿过雪幕,平静地迎上城主审视的视线,开口道:“大人,叶府上下,皆为我兄妹二人所杀。”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却都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城主的耳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说什么?”城主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不等城主多做反应,叶星辰继续道:“三年多前,青叶城三十里外的青山镇叶家,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唯余我兄妹二人幸得贵人搭救,才得以幸存至今,而当日灭我家满门者,便是这贪图先祖余荫的此地叶家。”
叶星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凿,“今夜,我们兄妹二人来只不过是把他们欠下的命,要回来。”
青叶城城主闻言眉头皱起,当初的事,他亦有所耳闻,只是后来一直没什么进展,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不曾想今日会演上这么一出。
“但就算如此,也不该私自行罚,灭人……”青叶城城主还想争辩两句,毕竟青叶城叶家在此近两百年,也孝敬了他不少好处,他于情于理,也该照顾一二。
还没等他说完,陆执事便已走出来,打断了他,看向两人道:“你们兄妹二人,可是叫叶星辰和叶莹雪?”
“正是。”
陆执事听到叶星辰的回答,脸色露出满意的笑容。
虽然有墨妃烟推荐,但他一开始也没抱多大期望,没想到现在见了,没想到会给他如此大的惊喜。
隐忍数年,屠敌满门,面对质问,无惧无乱,这份心性,着实可嘉。
“城主,陆某以为,血债血偿,乃天经地义,这叶府之祸,亦不过咎由自取,城主以为如何?” 陆执事侧首看向青叶城城主,含笑问道。
“这…这也是,陆执事说的不错,确实叶家有错在先,遭此劫难,怨不得人。”青叶城城主连忙话锋一转,迎合道。
“嗯,不瞒城主,这二人正是我此行前来寻找的,之前与城主提及的两位叶姓年轻人,我带他们走,城主没有意见吧。”
“岂敢,陆执事请便即可。”青叶城城主侧身让路,陪笑道。
“嗯。”然后陆执事走前几步,看向两人道:“我乃天衍剑宗招纳堂执事,姓陆,之前墨掌柜应有向你们提及过我。”
“见过陆执事。”叶星辰和叶莹雪两人齐齐行礼,随后叶星辰解释道:“我们兄妹二人本想将私仇解决之后,再静待陆执事,不曾想在此遇见。”
“嗯,择日不如撞日,我本就为你们二人而来,今既已见到,便不再多作停留,即日启程,返回宗内,你们二人可还有未了之事。”
“大仇得报,我兄妹二人对此,已再无牵挂。”叶星辰回答道。
至于马家三兄弟,他也已经给他们留了一笔钱财,足够他们生活的很好了。
“咚——咚——咚——”
远方悠扬的钟声忽穿透风雪而来,似是宣告着旧岁已逝,新的一年已然到来。
这一年,少女十五,少年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