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落地

话说这点翠山别苑,晨光初破,宿雨方歇。

檐下水滴顺着青瓦淋漓而下,砸在阶前青苔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轻响。

屋内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迦南香,烟气袅袅,犹带三分春夜的甜腻。

春宵苦短,日高起。

鞠景端坐在黄花梨雕花铜镜前,任由身后的美妇人替他梳理长发。

慕绘仙今日着一袭亮红色绫罗舞裙,外罩藕合色对襟衫裙,额间点着娇艳欲滴的桃花花钿,眉眼间春情流转,水蜜桃般的熟透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鞠景心中暗自思忖:“这绘仙姐姐怎地突然如此饥渴?昨夜颠鸾倒凤,几番索求,倒似要将我的骨髓都榨干了。”他哪里知道,自己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早已深深拨动了这美妇人的心弦,让她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只想着把自己最好的一面都留给这个小男人。

停歇了一日,鞠景方才被慕绘仙细细打扮停当。

那一身五彩金线交织的少宫主法袍穿在身上,端的是贵气逼人,俊朗无双。

只是一件外袍,慕绘仙便替他理了半个时辰,柔情似水的眸子仿佛要将他融化。

鞠景刚穿好衣襟,慕绘仙便凑上前来,温软的红唇在他脸颊、脖颈处连亲了八九次,直把鞠景早上刚用无根水洗净的脸庞,又印上了点点温存。

“好姐姐,再亲下去,我这脸可就白洗了。”鞠景无奈苦笑,伸手捏了捏她白腻的脸颊。

慕绘仙却不恼,只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嗓音娇媚入骨:“公子要远行,奴这心里……就像是被剜去了一块。恨不能化作公子身上的一件玉佩,日夜相随。”

鞠景感受着脸颊上残存的余温,鼻端满是佳人发间的幽香,心下恍然。

他这番前往西海,少说几个月,多则一两年。

慕绘仙这是舍不得他,方才在临别前死命地与他亲近。

若非怕立下什么“了不得的旗子”,鞠景真想拍着胸脯说一句“少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鞠景自认并非迟钝之人,但慕绘仙这番彻头彻尾的心理转变,他这有着现代法治社会思维的脑子,一时间还真有些转不过弯来。

正因慕绘仙这般水里捞出来的黏糊劲儿,鞠景倒把一旁欲言又止的戴玉婵给冷落了。

待到慕绘仙替他收拾那描金镶玉的储物袋时,一旁静立良久的戴玉婵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少宫主——”

戴玉婵今日着一身明黄劲装,将那高挑英气的葫芦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下微微闪烁,双手怀抱着弱水。

她步履略显踌躇,行至鞠景面前,望着已被慕绘仙打扮得如同神仙中人般的鞠景,眼中闪过一丝自卑。

“小娘子,来,这次你也要和我去。”鞠景轻笑一声,从戴玉婵手中接过大白兔。

交接之时,鞠景的余光不自觉地扫过戴玉婵那宏伟的胸怀,心中不禁暗暗惊叹:“好家伙,真可谓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这般规模,却无丝毫畸形之感,反倒像是古画中走出的绝世神女,真乃造化钟神秀。”

大白兔一入鞠景怀中,那三瓣嘴便撇了撇,一双红瞳斜睨着他,冷笑道:“哼,真是拿你没办法。对付天魔时用得到妾身,便把妾身带在身边当个护身符;用不到妾身的地方,便将妾身丢得远远的。你这小夫君,端的是好狠的心。”

此时弱水傲娇地昂起毛茸茸的脑袋,对鞠景这番“实用主义”、“拿来主义”的行径大加挞伐。

鞠景听得哭笑不得,心中暗叹:“这倒像极了前世在网上看那些面对女友苛责时的无奈。不过,这兔兔说得倒也在理。”

他伸手揉了揉兔兔那长长的耳朵,温言安抚道:“弱水姐姐,咱们此番前去西海,乃是去工作上班的。这等刀光剑影的买卖,自然要带上有用之人。你当咱们是去游山玩水、踏青旅游的么?”

平日里,鞠景将这大白兔当做随身的“老爷爷”来用,遇事便请教。

但若逢着风花雪月、与佳人约会的安逸时光,他自是不愿带着这只眼高于顶、又爱拈酸吃醋的魔头。

鞠景这话音刚落,戴玉婵原本想说的话却倏地卡在了喉咙里。她神情一僵,默默地低下头去,目光只盯着脚尖的青石板,不敢去看鞠景的眼睛。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鞠景心思何等敏锐,立时察觉到了异样。

这戴玉婵性子端方传统,虽不似慕绘仙那般八面玲珑、健谈逢迎,但也断不至于在他临行之际,一言不发。

与那絮絮叨叨、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他的慕绘仙相比,戴玉婵此刻的沉默,倒成了另一个极端。

“我……奴婢在想,要不要请求少宫主,将我也一并带上。”戴玉婵紧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

看官你道她为何如此?

只因昨日慕绘仙对鞠景太过黏腻,几乎是寸步不离,戴玉婵这等老实本分的侠女,哪里插得上手?

她本已在心底做足了破釜沉舟的决断,欲在鞠景临行前,将自己这具身负转阴灵体的清白之躯献上,以报其生死相护之恩。

孰料鞠景这便要启程了,她满腔的决死之心与报恩之情,竟无处安放。

鞠景闻言,眉头微皱,正色道:“玉婵,此事莫要再提。绘仙姐姐她求了我好些日子,我都没松口。西海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魔宗的老巢!咱们此去是冒着性命危险诛魔卫道,若是带着你们夜夜笙歌,成何体统?你也是底层散修出身,应当最知晓民间疾苦。我若做那等做派,你心里又怎会看得起我?更遑论在正道中树立威名了。”

鞠景心中暗自寻思:“我若真跟那些不入流的话本里写的纨绔反派一般,走到哪儿都带着几个绝色鼎炉耀武扬威,那画面……嘶,单是想想便觉恶寒。”

戴玉婵听得此言,眼眶微微泛红,猛地抬起头来:“奴婢明白了。只是……少宫主能不能与奴婢单独待上一晚,明日再走——”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这素来矜持的侠女御姐,此刻竟抛却了所有颜面,只求能早日将自己最珍贵的处子红丸交托给眼前这男子。

鞠景心下一惊,旋即疑惑道:“我不是已与夫人定好了时日么?你还要留我一晚做甚?”

待他目光扫过戴玉婵那微微颤动的宏伟硕果,以及那半是绯红、半是决然的娇艳脸颊时,鞠景恍然大悟。

“奴婢……奴婢想要报答少宫主的偏爱与大恩。少宫主,你就——”戴玉婵嗓音微颤,哆哆嗦嗦地说着。

她深知自己给那大白兔做事,西海之行恐是九死一生。

念及此,她猛地一咬银牙,挺起傲人的胸膛,便欲向前扑去。

“停停停!”鞠景眼疾手快,一把将兔兔放在肩头,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戴玉婵那冰凉却满是薄茧的玉手。

他心中苦笑:“你也是,绘仙也是,一个个怎地都这般热情似火?倒叫我这大老爷们儿心里发毛。你本是烈云山庄的书香门第出身,若是爬了我的床,我自当明媒正娶。玉婵姐姐,你这是连规矩都不想守了么?”

鞠景自认并非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但他深知这修仙界后宅的残酷。

若此时贸然收了戴玉婵的红丸,那凤栖宫宫主孔素娥定会视她为随手可弃的垃圾,更不会在乎她那师弟林寒的死活。

他想要的是双赢之局,是以只能强忍着悸动,玩这一手“拖字诀”。

“说起来,此番跟在师尊身边,还得寻个机会,求她老人家对那林寒高抬贵手,免得她老人家一个心情不悦,真把那小子当蚂蚁给捏死了。”鞠景暗暗盘算。

“我——”戴玉婵被他握住双手,掌心的温热传来,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经过大白兔暗中的提点泄密,她早已洞悉了鞠景为保林寒性命而拖延纳妾的良苦用心。

正因如此,她胸膛中对鞠景涌出的情愫才愈发汹涌。

她这等朴素刚烈的性子,最是看不得恩人为了自己吃亏。

“好了,好了——夫人既然已经认可了你们,待伏魔大会之后,我定然——”

鞠景话刚出口,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等“打完这场仗就回老家结婚”的要命旗子,那是万万立不得的!

“少宫主?”戴玉婵见他神色古怪、扭扭捏捏,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柔美浅笑。

她只当这往日里行事腹黑的少宫主是害了羞,却未曾料到他骨子里竟有这般“纯情”的一面。

“咳……我可没空与你闲扯了!时辰不早,我得走了,你且在此好好修炼!”

鞠景猛地松开戴玉婵的手,转过身去。

他这现代人的“避雷意识”极强,又没法跟戴玉婵解释何为“乌鸦嘴”、“事前插旗”,索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况且,殷芸绮和萧帘容此刻定还在山门外候着呢。

点翠山有孔素娥布下的护山大阵,没有她老人家的首肯,外人擅闯必遭雷火之劫。

孔素娥那等霸道护短的性子,自是不会给她那“死对头”兼“讨厌的儿媳妇”殷芸绮半点权限。

“铮”的一声龙吟,鞠景腰间太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悬于身前。他正欲踏剑遁逃。

“等等——”

一阵香风袭来,鞠景只觉背后一软,戴玉婵竟不顾一切地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若非这昨夜被慕绘仙这头“合体期母老虎”榨得精疲力尽,鞠景此刻只怕早已按捺不住,转身将这送上门来的尤物就地正法了。

偏生戴玉婵似是全然不知自己这举动有多要命,双臂死死环住鞠景的腰身,胸前那两团宏伟更是拼命向前挤压。

直挤得鞠景面容扭曲,说不清是痛苦多些,还是愉悦多些。

不过,心底那份暗爽确是实打实的——毕竟,大就是好!

大就是美!

“少宫主,奴婢——”

“别说了!我懂,我全懂——”鞠景吓得连声打断。

站在他肩头的大白兔看得咯咯直乐,三瓣嘴一咧,嘲讽道:“玉婵妹妹,小夫君他确是懂的。你便莫要再纠缠了,好歹留几分侠女的矜持!”

这大白兔何等狡黠,深知鞠景那点避雷的心思,生怕戴玉婵再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临别遗言”,当即散出一缕天魔威压,将戴玉婵的动作生生拦停。

戴玉婵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向大白兔,满腔的千言万语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哽咽。

一旁的慕绘仙见状,也上前轻抚戴玉婵的后背,柔声劝道:“玉婵妹妹,公子他此番前去,乃是为了大道修行。你若早些开口,姐姐我昨夜……昨夜也就不那般死缠着公子了。”说到最后,慕绘仙面泛桃花,语带自责。

“玉婵,好好修炼。我听闻修为越高,你这转阴灵根对双修之人的裨益便越大。待我归来之时,希望能看到你突破化神期。”

鞠景强忍着对那惊人推背感的不舍,一根一根掰开戴玉婵环在腰间的玉指。

戴玉婵的藕臂无力地滑落,她终是冰雪聪明之人,知晓事不可违,不再强求。

“少宫主,一路顺风——”

戴玉婵忽地踮起脚尖,温软的红唇在鞠景脸颊上重重印下一个红印。

“嗯。”

鞠景闷哼一声,再不敢多留半刻,足尖一点,太阿剑化作一道赤金长虹,载着他如丧家之犬般向着点翠山外狂飙而去。

“公子——”

风中隐隐传来慕绘仙那缠绵入骨的呼唤,但鞠景却连头都不敢回。

他心中暗骂:“这温柔乡,真他娘的是英雄冢!本少爷如今还算不得什么盖世英雄,若是再多留半刻,真怕要被那引力波死死吸住,再也拔不出腿来了!”

“呵啊……咯咯咯……”

大白兔顺着鞠景的衣领爬上脖颈,宛如一条雪白柔顺的狐裘围脖。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肆意地蹭着鞠景的下巴,发出一阵阵幸灾乐祸的轻笑。

“你笑什么?”鞠景被海风吹得清醒了几分,皱眉问道。

他实是不解,方才与戴玉婵那番拉扯,有何可笑之处?

是那御姐投怀送抱太过肉麻?

还是自己强行拔旗的姿态太过僵硬?

抑或是这落荒而逃的模样太过狼狈?

大白兔红瞳微眯,笑而不语,只是那尾巴在鞠景后颈处扫来扫去,撩拨得人心烦意乱。

鞠景虽满腹狐疑,但脚下剑光却是不慢。不多时,便飞出了点翠山那层层叠叠的护山云海。

山门外,一艘雕龙画凤的隐匿飞舟悬于半空。殷芸绮与萧帘容正并肩而立,翘首以盼。

鞠景方一按下剑光,落于舟头,便见殷芸绮神色先是一怔,随即身旁那素衣胜雪、腹部微微隆起的萧帘容,神情也变得古怪至极。

“怎么了?”鞠景心头一突,暗道自己莫不是衣衫不整?目光扫过,却见殷芸绮那原本温婉的面容,瞬间罩上了一层冷冽的冰霜。

那苍银长发无风自动,额间那宛如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隐隐泛起血光。

“夫君,你这脸,有些脏了。”

殷芸绮缓步上前,自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不由分说地按在鞠景的脸颊上。

用力一擦,那洁白的丝帕上,赫然多出了一抹刺目的嫣红胭脂印。

鞠景脑袋“嗡”的一声,这才恍然大悟,那该死的死兔子方才到底在笑什么!

“夫人!你听我解释,我绝非有意!这……这是意外!”

带着别的女人的口红印来见正房大妇,这等行径无异于在火药桶上跳舞!

鞠景神色大变,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平息这位大乘期魔尊娇妻的滔天怒火。

孰料,殷芸绮却并未发作。她反倒凑近了些,鼻尖在鞠景领口处轻轻嗅了嗅,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竟如春雪消融般,绽放出妖魅的赞赏笑容。

“无妨,挺香的。那慕绘仙倒是个痴情的种。她这般痴缠于你,可见是真心实意将你装进了心里,而不单单是慑于你少宫主的权贵,或是为了报恩的责任。”

殷芸绮语气轻柔,竟是半分醋意也无。

“额……我知道。若非如此,我怎会特意回山看她一眼?”鞠景偷偷抬眼,觑着殷芸绮的神色,确认她并非是在说反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心中暗叹,如今的慕绘仙,早已不是那种只知曲意逢迎的玩物鼎炉了。

“等等。”殷芸绮琼鼻微皱,忽地又将那丝帕凑到鼻端闻了闻,“还有一股味道。好呀你,小贼,竟是左拥右抱了!”

“夫人明鉴!绝无此事!”鞠景叫苦不迭,“只是此番要离别许久,她们二人心中不舍,临行前非要……非要抱抱我,亲亲我罢了。”

在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面前,讲述其他女人的投怀送抱,鞠景这等厚脸皮也不禁有些赧然。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殷芸绮看向他的目光中,非但没有抓包“渣男”的怨怒,反而隐隐透着几分……骄傲?

这等“我儿出息了”的眼神,不该是长在孔素娥那女人的脸上么?

“这有何不好?不过是早晚的事。”殷芸绮玉手轻抚过鞠景的衣襟,理所当然地说道,“待伏魔大会一了,你不是便要将她们二人正式纳为偏房么?届时你大可左拥右抱,便是将她们一起扒拉上床大被同眠、共修大道,又有何妨?”

鞠景听得瞠目结舌,心绪瞬间被抚平。

他这才猛地想起,眼前这位夫人,可是执掌北海的魔道龙君!

在她那纯粹的丛林法则与魔道阶级观念里,身为高门大妇,根本不会将那些底层散修或破败宗门的妇人视为竞争对手。

相反,这些身具珍稀体质的美人,爬上鞠景床的越多,对鞠景的双修裨益便越大,她这做正妻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夫人,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出发吧,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鞠景干咳两声,强压下心头被那句“大被同眠”勾起的绮念。这齐人之福的诱惑本就极大,如今又有正妻亲自背书,当真是要人老命。

他千防万防,终究是没防住殷芸绮这番“美好展望”。

趴在头顶的大白兔暗自冷笑,三瓣嘴撇得老高。

飞舟轰鸣,阵纹亮起,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宽敞奢华的客舱内,鞠景确实过上了一把“左拥右抱”的瘾。

那容颜清冷绝伦、腹部高高隆起的萧帘容,自然地依偎进他左侧的臂弯;而霸道美艳的殷芸绮,则顺势靠在了他的右肩。

大白兔无处可去,只能气鼓鼓地盘踞在他的头顶。

鞠景双手揽着两位大乘期绝顶女仙那纤细柔软的腰肢,鼻端萦绕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勾魂夺魄的幽香。

他心猿意马,一会儿懊恼上次怎没借机将这双姝一并办了,一会儿又暗骂自己大敌当前竟还满脑子废料。

在这般香艳的折磨与长途跋涉的疲惫交织下,他终是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待鞠景再度睁眼时,飞舟已穿过跨域传送阵,抵达了极西之地——大瀛海。

看官你道这大瀛海是何等所在?

此地位于金丘沃野之西,西极之山东的广袤海域。

按理说,这等四海阁驻扎的九区泉泽之地,该是珠光宝气、富贵逼人才对。

然则,鞠景透过舷窗望去,入目所及,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凉。

狂风卷集着腥咸的海水,拍打在零星散落的浮空岛上。

那些悬浮于半空的岛屿,多是些光秃秃的黑色礁石,寸草不生,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之气。

海面上波涛汹涌,时不时便有数道透着阴森绿光或血色的法宝流光冲天而起,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显然是有修士在进行着残酷的斗法劫杀。

“嗤——”

忽见两道猩红的魔光直奔飞舟而来,却还未靠近十丈,便见萧帘容眼皮也未抬,玉指微弹。

两张神霄符化作两道水桶粗细的紫极神雷,轰然劈落。

“啊——!”

两声惨叫戛然而止,那两名动用魔具的魔修瞬间化作劫灰,连神魂都被雷霆剿灭。

“此地,便是那树妖一族世代盘踞的势力范围,亦是上古时期太阳真灵陨落之地。”萧帘容望着鞠景那略显失望的神情,嗓音清冷地解惑道,“正因是不毛之地,资源枯竭,这里的树妖为了生存,争勇斗狠,不择手段。是以,他们在这太荒修仙界的名声,素来狼藉。”

鞠景微微点头。

这等穷山恶水,自然养不出什么悲天悯人的君子。

为了几块下品灵石便能杀人越货的“真诚恶人”,在此地比比皆是。

一个种族被天下共讨,固然有正道宗门的刻意打压,但其本身的残忍嗜杀,才是根源。

“灵气稀薄至此,连中土神州最边缘的地界都不如。他们想要迎回天魔,毁灭这方世界以求重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鞠景感受着空气中那微弱且驳杂的灵气,叹了口气。

“小相公这是动了恻隐之心,同情这树妖一族了?”萧帘容侧过头,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柔和。

她并不意外鞠景的感慨,“他们站错了队,妄图染指不该碰的力量,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非也。”鞠景眼神一凛,“我只是觉得,既然结了死仇,此番定要将他们斩草除根。若是留了火种,他们日后养精蓄锐,定会卷土重来,祸及子孙。这等勾结天魔宗的孽障,不灭其满门,难消心头之患。只是……先前我又答应了那曲沐霞,要对她的族人网开一面。”

鞠景虽保有现代人的底线,却绝非那等妇人之仁的圣母。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夫君何须忧心?你答应了,本宫可没答应。”殷芸绮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魔道刑具,语气中透着凛冽杀机,“这等灭族绝户的活计,本宫做过不知凡几。届时,夫君只管看戏,由我们动手便是。绝不会让夫君背上言而无信的骂名。”

魔道龙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信守承诺”这四个字。

“先看那曲沐霞做内应的表现再说罢。”鞠景不置可否。

飞舟一路向西疾驰,穿过重重阴云。

忽地,鞠景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那海天相接的尽头,矗立着一棵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参天古树。

那树干粗壮如连绵的山脉,直插云霄,仿佛支撑着这方天地的天柱。

只是,这古树上并无半片翠绿的枝叶,光秃秃的枝干犹如无数只干枯的鬼手,绝望地刺向苍穹。

“那便是扶桑古木。”萧帘容伸出素白的手指,指向前方一座庞大的浮空岛屿,“太阳落下的地方。明王殿下所率领的正道联军,便驻扎于此。”

鞠景立于舟头,目光越过古木,定定地看着一轮庞大无匹、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落日,正缓缓下沉,最终竟真的隐没在了那光秃秃的枝干之间。

此刻,鞠景心中没有半点即将见到师尊孔素娥的喜悦,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

“原来在这修仙界……太阳,他娘的还真能掉到树上啊!”

看官你道,这大瀛海本是穷山恶水、杀机四伏之地,如今正魔两道、上古大妖皆汇聚于此,又将掀起何等滔天的腥风血雨?

正是:

西极荒波掩枯骨,万古扶桑坠残红。

千秋劫运今朝至,太阿出匣斩孽龙!

不知鞠景此番踏入这等凶险绝地,又将如何斡旋于诸方大能之间,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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