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夏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是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结束时买的,塑料盖子扣不紧,一路晃荡,米粥从缝隙里渗出来,在她指缝间留下一层黏腻的温热。
她换了一只手拎,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裤料是廉价的涤纶,蹭上去沙沙的响。
住院部三楼,她熟门熟路地往左拐,却在307门口停住脚步。
门开着,里面传来陌生的笑声。一个老头躺在床上,家属正给他削苹果。
季夏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推着药车经过的护士。药车晃了晃,玻璃瓶碰撞,发出一串叮当声。
对不起……她连忙侧身,声音很轻,尾音有点抖。
护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季夏夏没化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晒了半个月也没黑,只是鼻尖泛着一点淡红。
眼睛很大,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一层水,怯生生的。
护士的语气不自觉软下来:找季红?她换病房了,最里头那间,单人间。
季夏夏愣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下摆绞出一道深深的褶子:是不是……弄错了?
我姑姑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那个床位晒得到太阳,她喜欢的。
没弄错,昨晚连夜转的,费用全结了。
护士低头在单子上划了一笔,笔尖洇开一小块墨水,刘主任来看过,说先调养几天,把指标稳住。
对了,你学费也交了,单子在你姑姑抽屉里。
季夏夏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想起昨晚那辆黑色的车,想起那个男人的话。
她哦了一声,又追问:那……那原来住这个床位的爷爷呢?
护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转去二楼了。
嗯嗯。季夏夏点点头,这才往走廊尽头走。
她走到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百合香。
不是消毒水混着旧床单的味道了。
窗帘是新的,米白色,透进来的光很柔。
姑姑躺在床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保鲜膜没拆,里面码着几样水果,她只认得出苹果和葡萄。
墙角还立着一个崭新的陪护折叠床,蓝色的布面,没打开。
季夏夏没敢看那个果篮,眼睛盯着床单上的一道褶皱,手指抠着裤缝,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夏夏。姑姑睁开眼,声音哑哑的。
姑姑。
她快步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她放东西的时候手很轻,怕磕出声响。
果篮被她的手肘碰了一下,晃了晃,她缩回手,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手汗。
姑姑看着她,目光从她手上的茧子移到她脸上。季夏夏的眼睛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睫毛很浓,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病房……
护士说……有人帮忙换了。
季夏夏把保温桶拧开,粥还温着,她舀了一勺,递过去,姑姑先喝点粥,我放了糖。
你尝尝甜不甜,不够我下次多放点。
姑姑偏过头,没接。
季夏夏的手悬在半空,勺子里的粥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耳朵尖慢慢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
夏夏,姑姑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输液后的虚弱,你跟姑姑说实话,谁帮的?
季夏夏舔了舔嘴唇,有点干。她想起昨晚那个男人说的话,想起他黑色的眼睛。她不能说,说了姑姑会担心,会多想。
是……她盯着那勺粥,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是一个公益组织。
我昨天在街上,他们做调研,我填了表,他们看我们家情况……就帮了。
真的,他们不留名的,说是什么……爱心工程。
她说完,自己先不信。
哪个公益组织会连学费都交,还换单人间。
她盯着鞋尖,鞋边沾着一点泥,是早上骑车溅上的。
她盯那一点泥看了很久,没说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裤缝,把涤纶布料攥出一团皱褶。
姑姑看了她很久: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季夏夏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保温桶边缘,发出一声脆响。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粥要凉了。
夏夏……
姑姑先吃,她重新舀了一勺,递到姑姑嘴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三人间也挺好的,有人说话,不闷。
这单人间……太贵了。
我……我下次跟他们说,换回去吧?
姑姑吃了,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粥有点糊了。
火大了。季夏夏小声说,鼻尖又红了,下次我注意。我早上走得急,没看好火。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远处传来推车经过的轮子声,咕噜咕噜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季夏夏掏出来,屏幕上是银行转账提醒。
她数了两遍才数清位数,手指有点发麻。
下面一条消息,来自那个纯黑的头像,只有一个字母H。
那是昨晚加的那男人的微信。
朋友圈也没有。
生活费。
两个字,没有标点。
季夏夏盯着屏幕,眉头轻轻皱起来。
她点开转账,点了退回。
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她本来打了霍先生谢谢你但是我真的不能要,又觉得太啰嗦,删掉。
又打钱我退回了,觉得太生硬,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霍先生,医药费算我借的,以后我会还。学费也谢谢您,但是生活费我还有,不用了。
她读了三遍,加了个句号,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去扶姑姑坐起来,在背后垫了个枕头。枕头很软,是羽绒的,姑姑陷进去一半。
真的不用花这个钱,季夏夏说,我打工有钱的。便利店店长说我理货理得好,下个月给我涨五十块呢。
姑姑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季夏夏的头发很软,细细的,摸上去像小孩子。
城西的一座私人庄园里,霍沉坐在黑色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穿了一身纯黑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散着,露出一截锁骨。
肩线极宽,腰身收得很紧,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五官深邃得近乎锋利,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黑得纯粹,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
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他个子很高,一米九的个头,坐在那儿也像一堵墙。
对面跪着一个人,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一片,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尿骚味混着汗味。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从角落里照过来。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背着手,一动不动,像两尊黑色的雕像。
先生……跪着的人抬起头,满脸是汗,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那批货我真的不知道,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他们瞒着我……
霍沉没抬眼,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看着那行字。他盯着那个还字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先生,看在我跟您五年的份上……
五年。
霍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五年前你在码头偷货,手筋被人挑断,是我让人接上的。
你忘了?
跪着的人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抵在地毯上,磕出一个又一个闷响:霍先生……霍先生……
霍沉站起身,一米九的身高在灯光下拉出很长的影子,几乎把跪着的人完全罩住。
他走到那人面前,皮鞋尖抵着那人的手指,慢慢用力,碾了碾。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轻微,咔吧一声。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又被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闷哼,身体蜷缩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
金边那条线,我养了三年。霍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三个月,给我断了两个点。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把匕首,刀身很短,很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他用指腹试了试刃口,指尖渗出一滴血珠,他看了一眼,随手抹在衬衫袖口上。
先生……求您……给我条活路……
霍沉没再说话。
他抬手,动作很快,匕首插进那人的喉咙,正中央。
血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是温热的,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淌。
他皱了皱眉。
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角涌出来,身体抽搐了几下,软下去,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
霍沉松开手,匕首留在那人喉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手帕上很快洇开一片暗红,他把脏掉的手帕扔在尸体脸上,盖住了那双睁着的眼睛。
拖出去。
身后的黑衣人上前,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把尸体拖走,地毯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霍沉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蠢货。
声音很轻,站在门口的几个手下听见了,头埋得更低,没人敢抬头看他。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霍沉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码头那边,把老周换下来,让Ken去。告诉Ken,再出岔子,他自己去喂鱼。
是。门口的人齐声应道,声音发紧。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他按灭了手机屏幕。
季夏夏在医院待到下午,给姑姑擦了身,换了衣服。
姑姑睡着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带上门。走廊里很静,她的脚步声回响,有点响,她刻意放轻了,踮着脚走。
她走出医院,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
她站在台阶上,用手遮了遮眼睛。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全是汗。
她继续回去便利店打工。
店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让她把过期的饭团挑出来,撕掉标签。
她撕得很慢,标签纸黏在手指上,她搓了两下才搓掉,叠成小块,塞进收银台下面的缝隙里。
缝隙里已经塞了很多这样的小块,像一堆五颜六色的纸团。
脸怎么这么白?店长数着烟,瞥了她一眼。
有点晒。季夏夏说,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
晚上她去餐馆洗碗,洗洁精很伤手,洗到第十盆的时候,手指发麻,指腹皱起来。
她走神了,手一滑,一个瓷碗掉进水池,磕掉了一块边。
她慌慌张张去捞,被碎片划了一下,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她含进嘴里,铁锈味混着甜味。
老板听见动静走过来,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对不起……我赔。
扣十块。老板说,小心点,下次再碎就没这么便宜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洗,洗得更慢了。
下班时已经十点多,她骑车回家。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路过一个水坑,她没避开,车轮碾过去,泥水溅在她裤脚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蹬。
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回到家,她把钱从铁盒子里倒出来,数了一遍。
硬币和纸币分开,用橡皮筋捆好。
她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又把钱塞回去,盖上盖子。
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彩色边。
手机很安静,那个黑色的头像没有再亮过。
她偶尔会在深夜点开对话框,看着那个H发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三四次,她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
她不敢问,怕问了,这一切就没了,姑姑就没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按亮屏幕,看到没有新消息,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
枕头是荞麦皮的,有点硬,蹭上去沙沙的响。
八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便利店的兼职结束了,她结了工资,两千三百块。
她去医院把姑父换下来,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暑假作业。
数学卷子还有三张没动,语文有一篇作文没写,英语单词背了一半。
她翻了翻卷子,选择题看了一遍,会的先写,不会的空着。
写到半夜,填空题抄了后面答案里的过程,半懂不懂。
第二天她继续写,桌面上摊着课本和练习册,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有蝉鸣,一阵一阵的。
她写累了趴在桌上,闻到胳膊上自己汗的味道,还有油墨味。
两天时间,她终于把该写的都填满了,字迹歪歪扭扭,有一道大题她实在不会,抄了旁边空白的题目差点睡着了,醒来发现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
九月一号早上,她穿上校服,把书包里的作业又翻了一遍,确认没遗漏,然后出门。
公交车上人很多,都是去上学的学生,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她站在人群里,书包抱在前面,地铁的空调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黑色头像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开学了?”
她有点意外,心跳快了一拍,打字回:“嗯,今天第一天。”
“好好学习。”
她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发了个“嗯”。
那头没有再回复。她握着手机,屏幕灭掉,映出自己的脸。
公车转弯,她抬头看到窗外,A市一中的校门已经在前面的路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