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警察署的留置室在地下一层。
走廊的灯光比地上任何一层都更白、更冷,是一种接近于手术室的无影光。
墙壁是淡绿色的,下半部分刷着防撞的灰色塑胶板。
地板是磨砂瓷砖,让人走在上面无论穿什么鞋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涩气味,偶尔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气味会短暂地被洗衣粉的香精味压过去,然后很快又涌回来。
这里没有窗户。时间只能靠走廊尽头的挂钟来判断。钟是静音的,走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没有声音,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停止”的错觉。
黑崎优真坐在留置室角落的不锈钢长椅上,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一夜了。
四十八小时前,他在中野区那条巷子里用一根铁管击倒了三个高中生。
其中两人伤势严重:一个肩膀粉碎性骨折,一个膝盖骨折加面部塌陷。
第三个——那个叫岛崎太一的黄毛——脑震荡加颅骨骨裂,目前还在医院抢救。
如果岛崎死了,黑崎将面临故意伤害致死的指控。
即使不死,也逃不过故意伤害罪的刑事立案。
现场没有监控。
那条巷子是旧商店街背后的死角,最近的监控摄像头在便利店门口,距离两百米。
但黑崎没有跑。
他抱着诗织走回公寓之后,就在公寓里等着。
门铃在凌晨三点响起,他开的门。
两个刑警站在门口,出示了证件。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茶几上放着诗织睡着前喝过的半杯水,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塞着她的内衣和过膝袜。
浴室的地上还扔着那件被撕破的米色毛衣。
“黑崎优真先生,关于昨晚八点左右中野区百老汇一家废弃店铺后巷发生的伤害事件,需要您配合调查。”
他说了一句“稍等”,然后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件外套,披在诗织身上。
她在被褥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茶色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眉。
他蹲下来,轻轻把她额头上的刘海拨开,然后站起来,跟着两个刑警走进了东京凌晨三点的夜色。
他没有说“不是我”。
也没有问“你们有什么证据”。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岛崎太一醒来后指认他——一个成年人用铁管攻击三个未成年人——那么不管事件起因是什么,在法律面前,他都是施害者。
在日本的刑事司法体系里,“保护被强暴的女友”不是伤害他人的合法抗辩理由。
他可以主张正当防卫,但正当防卫的成立要件极其严苛——必须是对正在发生的侵害实施的为了防卫的行为。
而他赶到的时候,侵害行为已经发生过了。
他打人的时候,黄毛已经射完,寸头正在说要轮到自己。
那个时间点,从法律角度来看,他属于事后报复,而不是防卫。
这是他进来之后,一个值班律师用十分钟给他解释清楚的。
“情况很不乐观。”那个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的律师翻着卷宗,语速很快,“三名被害人都是未成年人,其中两人重伤,一人重伤入院。现场的凶器——那根铁管——上面有你的指纹。你自己去开的门,等于承认了你和这件事的关联。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罪名从故意伤害降到过失伤害,或者争取不起诉——”
“她呢?”黑崎打断了他。
“什么?”
“那个女生的状况。你们有没有让人去给她做检查?”
律师合上了卷宗。他盯着黑崎看了几秒钟,然后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变得比刚才低了些。
“……这个案子,我建议你先专注在自己的部分。强奸案是另立案件——被害人需要自行报案,而且那三个高中生的供词可能完全不同。他们完全可以声称是合意性交——当时巷子里没有目击者对不对?没有监控对不对?”
“她的脖子上有掐痕。衣服被撕破了。”
“那都是间接证据。岛崎太一可以辩称那是——『过程中太激烈了』。说实话,这种事情,在没有目击者和监控的情况下,检方立案的可能性——”
黑崎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把后背靠在不锈钢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留置室没有窗户。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已经不知道了。
刑警来提审过两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打他?
你打了几下?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会致人重伤或者死亡?
他的回答每一次都一样:他们强暴了我的女朋友。
我打了他们。
我记不清打了几下。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空气变了。
负责记录的刑警和主问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已经拿到了。
嫌疑人承认了伤害故意。
然后他们让他回到留置室继续等。
中午的时候,有人把一份便当透过栅栏递了进来。
米饭、一块炖鱼、腌萝卜、一碗味噌汤。
他没有动。
不是不饿——他的胃已经是空的,空到发酸——但他没有胃口。
不是因为留置室的便当不好吃,而是因为他的心在别的地方。
留置室斜对面关着的是一个酒气冲天的中年男人,从凌晨开始就一直在打呼噜。
隔壁是一个在便利店偷啤酒被抓的年轻人,隔几分钟就对着墙壁骂一句,然后安静下来,然后再骂一句。
这些人构成了黑崎优真进入刑事司法系统第一夜的背景噪音。
而他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在哪。她一个人能不能撑住。她有没有去找他说的那个人——那个大学的心理咨询师。他之前提醒过她的辅导员,辅导员说会帮她预约。
他唯一的要求是在进来之前借了刑警的电话,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警察署,因为打了那三个人。房东那里你去说,就说我回老家几天。银行卡在衣柜里面的信封里。密码是你生日。别自己扛。』
她没有回。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
还是看到了但不知道回什么。
还是说了什么但消息没发出去。
留置室不允许携带手机,他被收走了一切通讯工具,彻底被隔绝在了信息之外。
不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她好不好。
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去大学。
不知道岛崎太一是不是还在医院抢救,不知道检察官有没有把这件事写进起诉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他们出事的第三天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墙壁上的挂钟走了多少圈。
长针走了一大圈。又一大圈。又一大圈。
“黑崎优真。”
走廊里传来女警的声音。黑崎站了起来,走到栅栏前。
“你的家属有消息。”女警的声音没有感情,只是例行公事,“那个女生——姓白石的——今天下午去了你们大学的心理咨询中心。工作人员帮她办好了手续,也在安排你的事情。她让转告你——『我会好好过。你也要好好过。』”
黑崎的手攥住了栅栏的铁丝网,指节发白。
“就这些。”
女警走了。
黑崎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铁丝网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在重复那几个字。
我会好好过。
你也要好好过。
她在这种时候,想的是让他不要担心。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眼泪——他从小就很少掉眼泪。
是一种比悲伤更沉重的东西。
混合着愤怒、自责、不甘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但他依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从发泄的无力在胸腔里膨胀。
在这个系统里,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定义跟他理解的完全不同。
他保护了一个被强暴的女孩,但法律把他定性为一个使用暴力的成年凶犯。
三个轮奸犯被定性为需要保护的“未成年人”。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打人。他们只问了他打了多少下。没有人问那个女孩受到什么伤害。他们只关心岛崎太一有没有脑内出血。
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公平的。
他在埼玉的廉价公寓里长大,在搬货的仓库里熬过六年,在深夜打工时见过喝醉的上班族暴打便利店店员然后扬长而去。
这些他都知道。
但当这种不公平精确地降临在他唯一在乎的人身上,当这个世界要求他为自己唯一一次不压抑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他才真正体会到这种不公平的重量。
我救了一个应该被保护的人。
然后他们把我关在这里。
然后把那个强奸犯称为“被害人”。
然后把他的女朋友一个人留在公寓里,让她自己去面对那些不会愈合的东西。
他松开栅栏,重新坐回不锈钢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
窗外——不,这里没有窗。
但他仍然可以想象外面的天色。
黄昏和黎明在留置室里没有差别。
唯一的差别是走廊里传递便当的时间。
而那个时间又到了。
白天的看守把便当从栅栏底下递进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没有吃。
他看着那盒便当,想起诗织最后一次给他做饭团的样子。花生酱口味和明太子口味。她说今天在全家买到特价。她说等他回来热了吃。
两个饭团还在公寓的茶几上,凉透了。
他不知道等他出去的时候,这个世界还会留下什么。
他只知道,无论要在这里待多久——七天、十四天、二十三天——他出去的那一天,他会先去找她。
不是出于歉疚,不是出于承诺,也不是出于爱。
是一种比这些东西都更加顽固的东西——他活到现在,唯一不允许被夺走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是人。
而现在那个人一个人在外面,面对着他看不见的一切。
他把便当推到一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走廊里很安静。
有一瞬间,他甚至听到了中央线电车经过的声音——很近,像是高架桥就在不远处。
那声音从远处滚过来,碾过头顶,然后渐渐远去。
咣当。咣当。咣当。
这个世界不等人。
它在继续运转。无论是谁的悲剧,都不妨碍下一班电车准点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