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裂缝

佐藤和也蹲在区役所地下停车场最深处的那根承重柱后面,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面,左臂上那道被诗织缝过针的伤口在绷带下面隐隐发痒。

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前天拆线的时候诗织对着愈合程度愣了几秒,说了句“你的恢复速度——真的比正常人快不少”。

他当时只是笑了一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已经只剩一道浅色疤痕的手臂,没有解释。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好得快。

浴室里那个不会腐烂的高中女生,以及他在啃她第一口时那种从胃壁直冲脑髓的燥热——这些是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他把备前长船横在膝盖上,在黑暗里用手指反复摩挲刀柄上那圈被磨得发亮的皮绳。

皮绳的触感让他平静下来,但今晚他的大脑转得太快了,比他在论坛上计算同人本再贩时间还快。

黑崎优真要带她走了。

佐藤在三天前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是从高桥和大田的对话里听到的——甲州街道以西的山道已经探明,沿途有三个加油站在运营,现在离开中野往多摩方向走是可行的。

黑崎跟高桥打过招呼,说下周就走。

今天是周五。

最晚周日,最早明天。

留给他行动的时间窗口窄得像是他曾在同人网站倒数计时抢限时特典的那种紧迫感,但这一次他不是在抢特典,他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到一个方法,让那个女人离开他视线范围的时间长到足够他把一切办完。

他不是没考虑过直接放弃她,把目标转移到据点里其他更容易得手的女性身上。

由香姐年轻,体力好但带着婴儿车行动不便,很容易在混乱中被单独截下;

绘里扎着利落的马尾,做事干练,但她对他从来不多看一眼,每次在配给台前递给他速食米饭的时候都是公式化的“下一个”。

还有一个在长椅区靠窗位置整天不说话的短发女高中生,姓什么他一直没问,但她体型娇小,在走廊里半分钟就能搞定。

但他不想要她们。

他对她们的肉体有兴趣——只是那种隔着一层同人本封面的兴趣,就和他在论坛上随便复制几张预览图放进硬盘里一样。

但白石诗织不是同人本封面。

她已经进到了他的认知里面——不是作为被切碎被保存的收藏之一,而是作为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会用手指轻轻按压他伤口边缘问他疼不疼的个体。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他可以一边在脑子里构思把人肉按肌理纹路切成整齐方块保存进密封盒的最佳下刀方式,一边在她对他说“你的恢复速度真快”的时候耳朵微微发红。

这两个状态并行不悖——他能在心里反复重放她在药妆店里把创可贴放在货架边缘时的指尖动作,并因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超越了单纯的肉体渴望的东西。

他不是只想干她。

他是想拥有她。

拥有她的声音、她的体温、她手腕内侧那截柔软凹陷的弧度、她给别人叠毛巾时指尖抚平褶皱的耐心。

他不是不想杀她。

他只是觉得杀她太浪费了。

他把她放到最后,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收藏品中标价最贵的那个永远放在最里面那格。

但现在她要被带走了。

她会跟那个叫黑崎的男人一起翻过甲州街道的山坡消失在多摩方向的荒芜里,而他会被困在这间区役所里和她永不相见。

这个想法让他无法睡着——比饿还难熬。

他试过转移注意力,试过在脑子里把她的形象和其他女人互相替换,试过在半夜躲在防灾仓库铁门后面自慰时翻来覆去地想象她从背后看裙子收腰的弧线,但每一次射完之后他都没有得到任何松解——反而更空、更躁。

他决定不再等了。就算冒险也要把她留下来。

不用带刀。用刀太明显。

用一次事故,一次计划好、演得恰到好处的事故,让她自愿跟他走——至少自愿离开其他人的视线足够久。

剩下的部分,他可以用这几天的空闲时间里在外面找到的那个新地方来解决。

他把备前长船收回鞘中,从承重柱后面站起来,走到停车场最深处那扇通往地上一层的防火梯入口。

楼梯间里灯光早就不亮了,他摸黑爬了两层台阶,推开防火门回到大厅。

大厅里值夜的是杉山——少年正抱着金属球棒蹲在正门内侧打瞌睡,球棒握柄上缠着他那圈黑色防滑绳。

佐藤无声地绕过他,回到自己在户籍课柜台后面的位置。

他躺上长椅,把背包塞在后脑勺下面当枕头,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逐帧排演明天的每一个动作。

第二天中午,高桥在晨间例会上宣布了一条消息:大田在甲州街道最后一个加油站附近发现一小股感染者在加油站后面游荡,人数大约七八个,短期内不易绕过。

因此黑崎和诗织的出发时间需要提前——调整到明天傍晚。

佐藤坐在户籍课柜台后面,听到“明天傍晚”四个字的时候,他正用一块旧毛巾擦拭胁差的刀鞘。

他的手指在刀鞘表面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从平稳直接跳到了他上次在浴缸里从后面进入那个高中女生之前的频率。

明天傍晚。

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他本来计划再等几天,让整个设计有充足的铺垫。

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哪个时间段大厅里人最少、哪扇防火门的铰链生锈会发出声音、哪段走廊的应急灯线路可以被人为弄短路。

他甚至还留出半天缓冲时间,准备在可能出现意外状况时调整方案。

现在这些排期全都没用了。

他必须在今天天黑之前制造一个理由让诗织主动愿意离开区役所和他单独同行,并且在天黑之后把她留在那个无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把胁差放回刀架旁边,站起来穿过大厅,走向物资配给台。

诗织正蹲在防灾仓库门口和绘里一起清点今天早上刚从里面搬出来的新一批桶装水,膝边的地上摊着配给清单记录板,铅笔夹在她的耳后,浅灰色棉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方,手腕内侧那截柔软的凹陷正对着他。

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靠近。

他等她把手里那箱桶装水的数量清点完、在记录板上打好勾、把铅笔重新夹回耳后,然后才开口。

“白石小姐——”

诗织转过头。看到他站在身后,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站起来,把记录板递给绘里。“佐藤先生。你的手臂——今天还疼吗?”

“不疼了——已经——已经全好了——”

他把左臂举起来,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露出那道已经愈合得只剩浅色线状疤痕的前臂创口。

“谢谢你上次帮我包扎——那个结打得——真的很整齐——”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怯生生的、带点结巴,耳尖红红的,恰到好处的不自在。

“是你自己恢复得快。我其实只是做了最基础的消毒包扎。”

诗织微微笑了一下。

她的酒窝在脸上浮出来,很浅,但佐藤看到了。

他把那个酒窝的弧度记在了前额叶最深处,和那天她把创可贴放在货架边缘时指尖的弧度放在了同一个位置。

“佐藤先生,有事吗?”

“有——我想请你帮我——帮我去药妆店——找一种药——”

他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双手在卫衣口袋里不安地搓着,像是在做一个让他很害羞的请求。

“防灾仓库里的急救箱——上次清点之后——我发现——那个——外伤抗生素软膏——只剩一支了——如果以后又有人被铁片割伤——可能不够——而且我自己也想再拿点——以备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补充说明”的手势。

“而且——我不会让你白跑的——我可以帮你背东西回来——我知道商店街后面那家药妆店还有存货——上次我去拿消毒水的时候记得货架最底层压着好几盒——用纸盒封着的——上面写的是——叫硫酸庆大霉素软膏——”

他流利地说出了这个复杂的药品全名,一点磕巴都没有。

不是因为他的口吃好了——是因为这个名字他在昨晚排练了不下好几十次,用铅笔反复写在从区役所户籍课废纸回收盒里翻出来的空白表格背面,写完再划掉,再写,直到他能在任何人面前不打一个磕巴地念出来。

“硫酸庆大霉素——那个确实是我们急救箱里缺的。”

诗织抿了一下下唇。

她现在手里管着急救箱的物资清单,那张单子是她自己用铅笔列在笔记本上的,一共列出了十五种急救物资的当前库存量和预计需求量。

抗生素软膏那一栏后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存量偏低,建议补充。

佐藤精准地挑了她清单上最让她放不下心的那一项。

他不是随意挑的——他在这几天借着换绷带的机会把她放在急救箱旁边的笔记本翻开看过,每一样药品的库存量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甚至注意到在“红霉素软膏”后面画的是圆点,代表存量尚可;

在“碘伏”后面画的是星号,代表有备用库存;而在“硫酸庆大霉素软膏”后面画的是三角形。三角形是最需要补充的。

他比她自己还熟悉她画的标记。

“那个——我知道有点冒昧——”

佐藤往后退了半步,语速变得更快更碎,“因为明天你们就要走了——但是——那个药——万一你走了之后再有人被划伤——”他咽了口口水,把最后那句话说得轻而急,

“——那次真由美女士的手也被割伤了你记得吗——那个铁皮推车——边缘很锋利——如果再有人被那个划伤——我们——我们没有抗生素软膏——会很麻烦——”

诗织沉默了片刻。

她的眼睛在佐藤脸上停留了一阵——不是警惕,是一种衡量。

一个在明知道她要走之前仍然在担心留在区役所里的人会面临医疗短缺的男人,这种担心过分到什么程度足够让她信任?

她衡量不出恶意,于是把这份过分的请求当作他本性里太多的责任感。

“我也有需要补的——”她说,“止痛贴和酒精棉片。如果商店街后面那家药妆店还有存货,我也需要再拿一点。”

然后她把记录板交给绘里,对佐藤点了点头,“下午四点。在正门口等我。今晚优真值夜班前站岗。我跟他说一声就好——他知道我去药妆店应该不会反对。我们快去快回,天黑前回来。”

佐藤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点快了会暴露什么。

然后他把卫衣袖子重新拉下来盖住左臂的疤痕,转身朝户籍课柜台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之后在转角处停了一下——她把他的话接过去了。

她把他的话接过去时,说的那句“我也有需要补的”,和他昨晚预演时设想她会说出的台词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昨天半夜假设过她可能的三种反应:

拒绝、犹豫、同意。

他为第三种反应写了不下二十句话,用来在她说出“好的”之后把对话自然过渡到下一个环节。

他把这二十句话全部省了——她根本不需要他说服。

她自己跳进了他画的三角标记里。

下午四点不到,诗织把帆布袋检查了一遍——空袋子、笔记本、铅笔、一瓶水。

她又往里面加了一把从防灾仓库工具柜里翻出来的小手电,是伊东组长前几天配给她夜间整理物资用的。

她今天下午特意提早完成了厨房辅助的配给装袋工作,留出两小时的空档,然后在正门口找到了正在站岗的黑崎。

黑崎靠在外门旁边的自行车架上,撬棍横在膝盖上。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去药妆店找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药名、同行者、预计几点之前回来。

黑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撬棍放在台阶上,看着她。

“要去多久。”

“一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佐藤说上次他看到货架底层有存货。那家药妆店我们去过的,就在商店街后面那条巷子里,离这里走路十分钟。你上次也在门口看过——没用完的纱布就是在那家拿的。”

“那个地方太窄了。货架之间的走道只容一个人过。要是后面有后门或者别的通道——”

“后门我上次看过了,是封死的——卷帘门,锈死了打不开。”

诗织用手指在他膝盖上画了一条线,“他手臂的伤已经全好了。这段时间他在这里帮了很多人——藤原和杉山现在站岗用的握柄缠法是他教的。伊东组长上周末因为听到他在防灾仓库检查储备时提出的建议才调整了应急物资的分类排序。他救了翔。他在这里从来没有冒犯过任何人。”

“——他没有冒犯过人,是因为他把冒犯人的方式藏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黑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反复滑过,像是要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污渍。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手背。

“你真有应急物资要补吗。”

“真有。”

诗织把她笔记本翻开,在物资清单那一页给他看。

止痛贴后面的圆珠笔迹从圆点改成了横杠——存量不足。酒精棉片直接画了个圈,代表已清零。他认得她的笔迹。也认得三角标记和圈。

他合上笔记本,还给她。

“我知道这些确实该补。”他说,“你去。六点之前回来。到了药妆店之后,进去之前先看货架最后一排有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找药的时候让他站你前面——他比你高,有感染者扑过来他能先挡。如果在里面待超过半小时——给我发无线电。我带了那个。”

他拍了拍夹克侧袋。袋子里是一台区役所配给的对讲机,伊东给每个外勤组成员都发了一台,手动调频,覆盖半径大约两公里。

诗织接过笔记本放进帆布袋里,站在他面前,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朝防火门方向走去,帆布袋在她腰侧轻轻摇晃。

她走到户籍课柜台前面时,佐藤正把胁差用布套包好放进登山包外侧。他没有带备前长船,只带了胁差——短小,不太引人注意。

他弯腰拿起背包时看到诗织朝他走过来。

她今天的头发没有扎——黑发披在肩头,发尾在防寒背心的腰带位置晃晃悠悠的。

他把背包背好,对她露出了一个怯怯的微笑。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防火门。

药妆店在商店街后巷,从区役所过去大约十分钟路程。

这段路在之前的几次侦察中被大田标注为“低风险”区,周围除了两三家早已歇业的居酒屋和一家被推倒的洗衣店,基本上没有感染者聚集的迹象。

傍晚的街道安静得失真——没有电车声,没有便利店自动门的电子提示音,只有两人便鞋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细微的摩擦声。

被推倒的自动贩卖机倒在人行道上,机身侧面被人喷了橙色的三角形标记——是大田侦查时留下的安全记号。

佐藤走在诗织前面,一只手握着胁差,另一只手时不时扶一下滑下鼻梁的眼镜。

他今天特意没有穿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换了区役所配发的防灾用深蓝色工作夹克,腋下略紧,但让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一个在灾害应对组织中承担实际任务的人。

肩膀在走路时随步伐微微收放,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在他身后两步左右的距离。

“佐藤先生——你刚才说那个抗生素软膏的具体名字——叫硫酸庆大霉素——”

诗织看着他的背影开口。

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头,让声音不至于完全被他宽阔的夹克背影挡住。

“硫酸庆大霉素软膏——生产厂家是——是小林制药——白底蓝字的小纸盒——每盒十克——放在那个药妆店的最后排货架底层——那个货架上面是绷带——下面是消毒水——中间那一格被推倒了——但盒子还在——上次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他流畅地把这一整段说完,然后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我当时——没有拆——就是——就是看了一眼外包装——因为上面写的是——英文和中文——不是——不是片假名——”结巴在后面这段才被重新放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会拆的。”诗织说。

她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轻而稳定,没有任何试探或审视的意味。

佐藤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他把胁差换到了右手,腾出左手飞快地擦了一下鼻尖。

这个动作在冷空气中冒出了一缕很淡的白汽,他把它归结为眼镜滑下去需要推。

但他其实推的不是眼镜——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把嘴角的弧度按回了可以伪装成紧张而非亢奋的幅度。

太好了。

她比他自己希望的更加相信他。

比药妆店第一次见面时更相信,比换绷带时更相信。

她甚至愿意在明天就要离开的今天下午,和他在一条寂静无人的商店街后巷并肩步行,把他当作安全可靠的人。

这种信任不是他用刀赢来的,是他用那些小心翼翼叠好的包扎绷带和帮别人缠球棒握柄时反复调整的细节赢来的。

而现在他要把它兑现成一件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东西。

药妆店还是老样子。

入口处玻璃门碎了一半,防盗卷帘门被撬歪了半边,空气里还是那股消毒酒精挥发之后混着化妆品香精和发甜发腻腥味的复杂气味。

傍晚的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照不到店面深处那几排货架。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早就全灭了,整个店面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交错中仿佛一只被拍扁在玻璃框里的蛾子。

佐藤从背包侧袋掏出小手电——他自己的,不是区役所配给——按亮之后光柱扫过最外沿货架,然后把光线压低,照向最后那排货架底层。

“在那边——最里面那排——第三格中间——硫酸庆大霉素——至少三盒——”

他脚底踩过碎玻璃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刻意放慢脚步让诗织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她拿着小手电,正低头照着旁边货架上挂着的一些残破标签,辨认止痛贴的规格和酒精棉片的剩余数量。

“止痛贴在最左边——看到没——那两个标签还在——那个——那个蓝的——好像是酒精棉片——但只剩几包了——你把空盒也捡起来吧——也许高桥先生能用空盒跟老山田换野兔——”

他的语气轻松而利落,完全不见平时的结巴。

诗织听着他的提示,从底层货架翻出几包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和两盒不同尺寸的止痛贴,心里还在想他难得说话这么流畅,大概是换了新夹克心情比较好。

她把手电光朝右边转了个角度,认出自己上次来搜刮时在底层被杂物压住的那个纸盒——纸盒上印着白底蓝字的硫酸庆大霉素软膏字样,确实存有三盒未拆。

她把纸盒从灰尘里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对前面两步远的佐藤比了一下盒子大小:“找到了。先放你包里。”

佐藤蹲下去接过纸盒。

他的手指在接过纸盒时故意慢了一拍——指腹从她指尖侧面轻轻滑过,力道轻到足以被理解为不小心,长度则精准地停在她能感受到温度但不会立刻缩手的临界点上。

诗织没有缩手。

她把纸盒放进他递过来的登山包里,然后继续弯腰在底层翻找。

佐藤把登山包的盖子折上,手指摸到登山包夹层里那个今天中午才刚刚放进去的、不透明的小密封盒——里面存着一方浸过无味挥发性湿巾的不织布。

他把它按在包底没动,现在还太早了。

他需要等她自己把头低到货架最底层,等她自己把肩颈放松,等他自己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他会说:

那边最底下还有一盒散装的——然后在他右手压低手电光照不到的角落,用左手的不织布在她口鼻前轻轻挥过——轻到她会在几秒内觉得今天下午太累了,只想靠着货架闭上眼睛。

然后他会告诉她一切都会好,只让她睡一小会儿。

然后把她从店后门——那个她告诉黑崎“已经锈死打不开”实际上能用撬棍从底部撬开的卷帘门——拖到外面早已被他清理干净的暗巷里。

再然后他会把背包里的密封盒全部腾空,把她的手放在盒子上,告诉她这是她清单上的三角标记,他替她找到了。

他把手电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登山包夹层里抽出来,手指尖已经碰到了不织布袋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用他平时排队领饭团时那种轻轻糯糯的语调和刚才在货架间寻找药品时的温和嗓音对着正在认真翻找物资的诗织说了一句:

“白石小姐——那边最底下——好像还有一盒散装的——你要不要——凑近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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