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米味先钻进来的,从厨房那边顺着走廊飘到次卧门口,我推开门,那股热气糊了半张脸。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她在餐桌边上摆碗,筷子拿在手里,一双一双磕齐了才搁下,磕在玻璃板桌面上,嗒,嗒,两声脆的。
我眼睛比脑子快,先落到茶几上。
空了。
昨儿夜里那只捏瘪的啤酒罐,我记得它就歪在茶几角上,罐身叫她捏得皱成一团,拉环还挂着。
现在玻璃板面上空出巴掌大的一块,那一小片擦得发亮,跟周围的灰印子分着界,界清清楚楚。
玄关那边立着垃圾袋,袋口扎得紧紧的,还打了个死结,袋身鼓鼓囊囊立在那儿,谁也不看它。
“粥好了。”她头都没抬,嗓门跟过去五十五个早晨一个样,亮堂堂的,“趁热喝,今儿熬得稠。”
“哎。”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咸鸭蛋切成了两半,摆在碟子里,蛋黄汪着油,橙红的一汪,筷子尖一戳就往外渗。
我夹了半个扣进粥里,拿勺子碾开,油花顺着米粒的缝往下走。
“这鸭蛋还是年前那坛的吧。”我说。
“可不,再不吃该齁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勺子搅着自己那碗,“你孙丽姨上回还说呢,她家那坛早吃没了,老吴拿鸭蛋下酒,一顿造四个。”
“老吴叔那是拿鸭蛋当花生米造。”
“可不就是。”她笑了一声,低头喝粥。
一整顿饭,我俩说的是粥烫不烫、蛋咸不咸、楼上那家孩子昨儿半夜又哭了一轮。
谁的眼睛都没往茶几上落过一回。
那块擦得发亮的地方就空在那儿,空得整整齐齐,我扒粥的间隙用余光扫到两回,每回都把视线顺回自己碗里。
她把物证扎了口,天不亮就扎了。
我把“昨晚”俩字压在舌头底下,陪她喝这碗跟过去五十五天一模一样的粥。
这样挺好。
粥是热的,蛋是流油的,她笑话老吴的调子跟三十年的调子一个样。
墙上那本挂历还停在四月,纸页叫穿堂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没人翻。翻它干啥,翻过来也是封着。
吃完饭我抢着刷碗,她没跟我争,拿抹布擦桌子,擦到茶几的时候,抹布在那块发亮的地方又过了一遍。
过就过呗,那一块已经够亮了。
我背对着她刷碗,水龙头开得哗哗的,碗上的粥嘎巴冲下去,打着旋进下水口。
“妈,碗我搁这儿控着了。”
“搁着吧。”她说,“一会儿我收。”
上午十点多,业主群响了。我躺在次卧床上划拉手机,屏幕顶上弹出来一条,志愿者发的,就一句:
“十二栋取货,门口。”
连名都没点。
我趿上拖鞋出去,跟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妈,有货”,她隔着水声应了句啥没听清。
我按通知开门,门磁在头顶上轻轻响了一声,嘀,跟每次开门一个样,报备过了,合规。
门口立着个长条纸箱。
比我想象的长,立起来到我胸口往下一点,纸箱子封得严严实实,胶带十字花封的口。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分量不重,里头的东西在箱子里晃了半寸,闷闷的一声。
我把它抱进屋,脚后跟带上门,门磁又嘀了一声,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啥呀这么老长?”她从厨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打开就知道了。”
我把箱子搁客厅地上,拿钥匙划开胶带,塑料膜裹在里头,我抓住一个角撕,刺啦一声,又长又脆,这声把她也勾过来了,两步走到沙发边上。
新垫子抖开了。
我捏着两头往外一甩,垫子整个展开,一股新面料的味儿跟着散出来,说不上香,就是那种新东西出厂的味儿,混着点塑料膜的味儿。
垫子是整个一张,边上齐齐整整,裁切的边笔直,四角方正,摸上去掌心底下是细密的颗粒感。
“哎呦。”她站定了。
我把新垫子立起来,靠到沙发边上。靠墙那一下,我眼角正好把墙角那一位也收进来了。
旧垫子立在那儿,卷着的,缠满了胶带。
胶带是我上礼拜一圈一圈缠上去的,缠得歪歪扭扭,有几道起了边。
垫子头那头磨毛的边朝外,毛茬支棱着,那是她拿指甲剪修过的地方,修完了毛还是往外冒,剪一回冒一回,修了有年头了。
俩垫子,一新一旧,隔着半个客厅对着。新的边上齐齐整整,一道毛都没有;旧的边上毛茬支棱着,胶带缠得跟捆伤员似的。
这张旧垫子她用了多少年,我说不上准数。
我就知道它一直在客厅沙发边上那个位置,卷着,立着,她每天上午把它铺开,练完再卷起来立回去,垫子面上叫她膝盖和手掌磨出了两块发亮的印子。
“瞎花钱。”
她开骂了,嗓门先到,人跟着过来,站到新垫子跟前,眉毛立起来一半,“你说你,好好的买它干啥?旧的又不是不能使,胶带缠缠不还能对付?”
“对付啥呀,”我说,“上回你练着练着出溜那一下,忘啦?垫子都滑得兜不住了。”
“那是地滑。”
“地滑垫子也滑,俩滑凑一块儿,早晚给你摔一个。”我把塑料膜往一块儿归拢,“没几个钱,赶上渠道顺,人家仓库压着的货,跟白捡的似的。”
“多少钱?”
“没几个。”
“没几个是几个?”
“妈,”我直起腰看她,“你儿子现在也是挣钱的人了,画两张图的事儿。你管它几个呢,反正没动家里的钱。”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
那两眼在我脸上停着,我也不知道她在看啥,兴许是看我这话里有多少水分,说不准。
完了她嘴里撵了一句:“下回别买了啊,有钱没处花了,攒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哎,下回不买。”
我应得痛快。痛快是因为这话不用当真,下回该买还买,她也知道我应得痛快就是不当真,这套母子俩耍了二十三年的把戏,谁也不拆穿谁。
跟着她的手落到垫面上了。
掌心贴着新面料,从垫子这头,捋到那头。
捋得慢。
她的手指细长,指节上留着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点粗,掌心整个贴上去,贴着新垫子细密的颗粒面,从这头捋到那头,一路捋过去,手腕上的筋微微动了一下。
捋完了,手没马上抬起来,在垫子那头又停了停,指腹在垫面上按了两下,试了试弹性,这才收回去,收回围裙上擦了擦。
嘴上说的是下回别买了。手在垫面上捋了那么长一道。
这垫子是我订的。
五月二十九号夜里,我躺床上跟陈姐一条一条发的私聊,发一条删一条,聊完整个对话框清干净。
多长多宽,我挑的尺寸,挑的时候拿眼睛量的:她跪上去,两个膝盖并着,两边还得剩出富余;她整个人趴开了练那个什么伸展,脚尖到指尖,垫子两头还得有富余。
我量的富余。
量的时候脑子里过的全是她跪在垫子上的样子。
往后这张垫子,天天垫在她膝盖底下,垫在她手掌底下,垫在她脚背底下。我订的。
“妈,你中午不是说要拍视频?”我把地上那团塑料膜抓起来,捏成一团,“正好拿新垫子当背景,比你那旧的出片。”
“那可不,”她顺着这话就接过去了,弯腰把新垫子卷了半截试试手感,“新的就是利索,你瞅这颜色也正。”
钱的事她一个字没再追问。
转身回厨房之前,她把明儿的活排上了:“对了,面明儿揉啊,馒头见底了,就剩俩了,明儿你搭把手,你揉我剂。”
“好办。”我说,“明儿我早点起。”
“用你早起?面得先发上。”她人进了厨房,水声跟着响起来,“睡到点起就行,发面又不挑你几点起。”
我把塑料膜塞进垃圾袋,袋子拎到玄关,跟早上那只扎了死结的袋子并排放着。
下午两点多,她把新垫子拖到客厅中央,铺开了。
我坐餐桌边上划拉手机,名义上各干各的,她练她的,我刷我的。
大鹏在群里@我打游戏,我回了句〈等会儿,这会儿不方便〉,他回了个〈又让你妈操练呢〉,我没再接。
她头发拿夹子随意拧在脑后,拧得松松的,几缕短的掉下来贴在脖子边上。
家居服是成套的那身,上衣下摆扎进裤腰里一半,裤腿底下是薄款的肉丝袜。
拖鞋脱在垫子外头,一只正着,一只歪着,歪的那只鞋头冲着茶几腿。
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声放出来,她跟着调了两下音量。
“我新垫子啊。”她冲我这边扬了扬下巴,跟显摆似的,跟着自己先跪了上去。
两个膝盖落在垫面上,垫面叫体重压下去,稳住了,没出溜。
她两个手掌撑到垫面上,往下压,试软硬。
垫面叫她的体重压出俩浅坑,手掌的形状,坑边上一圈绷着,她手一抬,那俩坑又慢慢弹回来,弹平了,跟没人压过一样。
“比旧的得劲。”她嘴里嘟囔,又压了两下,“旧的压下去半天起不来,这个利索。”
“那得看配谁练。”我眼睛黏在手机屏上,话递过去,“就您这功底,铺水泥地上练都一个样,垫子就是给您添个彩头。”
“滚犊子,水泥地上你练一个我瞅瞅。”她笑骂,“膝盖给你硌出俩坑。”
第一个动作起势,她手臂往前送,重心跟着往前挪。
袜子底在新垫面上出溜了一下。
吱的一声轻响,丝面蹭新垫子那种又滑又涩的声,她整个人往前趔了半寸,“哎哟”一声喊出来,跟着自己先乐了:“新东西滑溜,呲溜一下,吓我一跳。”
“慢点啊。”我头抬起来一半。
“没事没事,踩两天就好了。”她把脚往回收了收,脚趾在袜子里头抓了抓垫面,试了试摩擦力,“新垫子都这样,得踩出来。”
口令声一段一段流。
她跟着口令走,伸展,收拢,拧转,动作还是那套看了无数遍的动作,垫子是新的,动作的声都不一样了,手掌落上去是闷闷的实声,膝盖挪位置的时候垫子跟着出细微的响。
我眼睛落回手机屏上,屏上是大鹏发来的游戏截图,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余光收着她。
她跪坐着调整姿势,脚踝压在臀底下,脚背绷着,薄丝袜底下绷出脚背那道骨相,从脚踝一路绷到趾根。
她伸手把裤腿往上拽了拽,拽完接着练,手腕撑上垫面,指尖张开,把垫面又压出几个小坑。
主播喊换动作。她翻了个身,跪姿换成坐姿,两条腿伸出去,弯腰够脚尖,够了两下,嘴里跟着口令数数,数到八,起身。
收势的时候,她跪着往后一坐,坐到脚跟上,停了一拍,又起身,弯腰从垫子一头去够翘起来的卷边,想把那一角压平。
腰弯下去,家居裤的后腰头随着这个动作滑下去一截,裤腰和腰之间错开一道,两瓣臀把裤料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布料的走向全叫那两瓣给改了道,从腰窝下来,兜住,绷圆,裤缝都叫撑得走了形。
就这一眼。
操。
我把视线从手机屏上撕下来又按回去,前后喘两口气的工夫,喉咙有点干。
跟着脑子里那部电影自己放起来了:这张垫子,往后天天贴着她的脚心,她的膝盖,她的手掌,她练完一身汗坐在这垫子上喘气,垫子面上沾她的热乎气。
电影放到这儿,我把它掐了。
手机屏还亮着,大鹏的截图停在原地,她在垫子上压平了那个卷边,拍拍手站起来,满头是汗地喊我:“航航,给妈倒杯水。”
“来了。”
我起身倒水,腿有点麻,站起来的动作做得慢一点。
水杯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喉头一动一动,鬓角那几缕掉下来的头发叫汗粘在脸边上。
“新垫子是真得劲。”她喝完把杯子递回来,“明儿还练。”
“练呗,”我接杯子,“这回不滑了就撒开练。”
“那也不能撒开,老腰还得要呢。”
她拿毛巾擦汗去了,垫子铺在客厅中央,没卷,就让它摊在那儿,摊了一个下午。我从它旁边过了两趟,每趟都绕开半步,没踩。
晚饭摆上桌,我端着碗,坐到她旁边那把椅子上。
四把椅子常年只用两把,对着坐,你一碗我一碗,中间隔着整张桌子。
今天我把碗搁在她旁边那个位置,椅子拉出来,坐下去,两把椅子并了排。
她眼皮抬了一下。
就一下。筷子没停,夹菜的节奏没断,嘴里接的还是原来的话头,说群里三零二又在发接龙,绿豆百合,说是清火,问我接不接。
“接一份呗,”我说,“天热,熬点绿豆汤搁冰箱里。”
“那行,一会儿我接了。”
并排坐着吃饭,胳膊肘跟胳膊肘隔着一拳宽。
桌上俩菜,她炒的,一个青椒土豆片,一个蒜薹炒肉,肉是六一那回剩的里脊冻的,化开了炒的,味道没差。
我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多的,她往我碗里拨了半筷子土豆片,说你多吃点素的,大小伙子光吃肉不行。
二十三年的推让,换了座位接着推。
吃完饭她去擦桌子,我刷碗。水池子里碗一洗完,我拿抹布擦着手出来,在沙发边上站定。
电视开着,她坐进沙发里了。
我站着看了两眼。
垫子没铺。腰没提。眼睛没往我这边看过一回。
按摩是她五月三十一号亲口定的,隔两天一回,当时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揉着自己后腰说的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跟宣布一项家政制度似的。
她一整天,一个字没提。
早上没提,中午没提,下午练完瑜伽揉着腰从我旁边走过去,都没提。
这会儿她擦完桌子直接坐进沙发开了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电视音量比平时大了一格,大到厨房里都能听清台词。
流程全乱了。
上两回按摩,都是她先把旧垫子铺上,趴好了,喊我,要不就是揉着腰念叨两句“这腰又不行了”,把话头递过来。
今天三样一样没有,垫子卷都没卷开,在墙角立着,新垫子摊在客厅中央,她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还大了一格。
大给谁听的呢。
我擦手的抹布叠了两道,搭在餐椅背上,人站在沙发边上没动。
胸口那儿有点发紧,说不上来是替她害臊还是替自己紧张,兴许俩都有。
昨儿夜里的事在我这儿过得去,在她那儿看样子过得不咋顺利。
白天装了一天,从早上扎垃圾袋那会儿就开始装了,装到电视音量这儿,露了。
我站了喘口气的工夫。
她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个家庭剧,婆婆媳妇吵架,她平时最爱看这种,边看边点评,今儿一句没评。
“妈,”我开口,“今儿不按了?”
“按啥?”
她眼皮没抬,盯着电视,回得飞快,快得跟早等着这问似的。
我笑了,往沙发扶手上轻轻一靠,把话递过去:“能按什么,给你按摩呗。三十一号定的,隔两天一回,今儿正好。”顿了顿,我把尾音放软,“妈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她这回眼睛从电视上挪开了。
先是落在茶几上,落了一会儿,又落到自己手上。她的手搁在腿面上,手指头动了一下,抠了抠裤缝。
“航航。”她开口了。
“哎。”
“昨儿个,”她说,“妈喝了两口猫尿,拉着你絮叨那些个没用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你甭往心里去啊。”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瓶干花,说得不快,跟她平时连珠炮的语速两样。
“妈一个当妈的,四十四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改了口,“跟你个小崽子,喝了点酒就靠你肩膀上倒苦水,这像什么话。”
说到“像什么话”,她自己先笑了。
笑得有点挂不住,嘴角上去了,眼睛没跟上,笑了一半在那儿撑着。
笑完她伸出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了。
遥控器本来就搁得挺正,她给摆正了一遍,摆完手收回来,搁回腿面上。
那一小段,电视里婆婆正拍着桌子骂媳妇,音量老大,吵吵得满屋子都是。
我听着,胸口那块紧的地方松了一半,另一半往嗓子眼顶。
她说“像什么话”的时候先笑了,这个笑比她骂我一顿还让人受不了。
她懊恼的是当妈的没个当妈的样,她不知道她在意的那半小时,恰恰是那半小时在她心里存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扎垃圾袋存到现在,存不住了,才叫我一玩笑戳出来。
这层我想到这儿就打住了,不往下想,想多了我这脸色该兜不住了。
“这有啥丢人的,”我把话接过来,接得又快又稳,“都是儿子孝敬妈,按按腿谁也说不了什么呀。”
她嘴动了动,像要再说句啥。
话还没出来,我手已经下去了。
捞她的腿,一把捞起来,横搭上我的膝盖。
这路数我熟。
过去十几年,抢她手里的米袋子,抢她手里的拖把,抢她肩上的面口袋,全是这股手劲:手先到位,话在后头,抢完了再跟她贫。
先捞的脚踝,手掌从她脚脖子底下兜进去,往上一抬一送,顺着膝弯一捋,两条腿就离了沙发面,横着架上来了,一气呵成,硬气得全在名分里,一分不像男人干的事,就是儿子抢活干的那股横劲。
她的拖鞋叫这一捞带掉了一只,啪嗒,掉在地毯上,翻了个个儿,鞋底朝天。
没人捡。
操。就心里一闪,没了。
她的小腿绷了一下劲。
整条腿在我膝盖上僵住,脚往回缩了半寸,脚尖朝着沙发的方向撤,撤到一半,那股劲泄了。
泄得看得见:绷直的脚背松下来,缩到一半的脚停在半路,跟着索性把腿往我膝盖上一墩,墩得比自然放上去重了半分,咚的一下,扎扎实实墩实了。
“小兔崽子。”她笑骂,胳膊肘杵着沙发扶手,“你倒是会找时候下手,话都不让人说完。”
“说完你也得按。”我说,“早按晚按都是按。”
“得得得,按按按,”她把手往沙发上一拍,人往后一靠,靠进沙发背里,摆出个大爷架势,“妈享儿子的福还不行么。”
享福。
这俩字进我耳朵里,舌头顶着牙床咬了一下,咬得挺轻,就给自己提个醒。
她说得理直气壮,妈享儿子的福,天经地义,大明其白,说这话的时候下巴还抬着。
她不知道这理直气壮搁我这儿过一道,过出来的东西跟她的意思隔着十万八千里。
“那您就擎好吧。”我把这四个字咽下去,嘴上拿贫嘴接住,“今儿给您按个全套的。”
“全套啥全套,按腿就按腿。”她指挥上了,“先按小腿,就腿肚子那儿,昨儿练完就这儿紧。”
我手上动起来了。
这回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按着按着就滑了,滑成摸,掌根在她小腿肚上多停了多少回我自己心里有数。
今儿我把那套全收了,手上只有按,没有摸:拇指按进膝弯里,找准了筋,压住,揉开,揉两下换一个位置,掌根再压住小腿肚最厚的那块肉,一下一下,往下碾,全是有名有姓的按法,劲是名分内的劲,眼睛落在她膝盖以下该按的地方,不多走一寸。
她穿着薄丝袜的小腿就横在我膝盖上,丝袜那层雾蒙在腿上,腿肚子的形状隔着雾看得清楚,我掌根压上去,肉的软和隔着丝面传上来。
这些我都收了,不多看,不多想,手上走我的穴位。
“往下点。”她指挥,“就那儿,脚踝上头那一溜。”
我往下挪,拇指按上她说的地方。
“使点劲,没吃饭啊。”
“使大劲怕给您按散架喽。”我手上加了一分力,“您这筋骨,比我们工地哑铃片还瓷实,我这三两下也就给您挠挠。”
“滚,”她乐了,“你妈这筋骨叫瓷实?那叫老化。”
“老化啥呀,瑜伽一天不落的人,楼底下二十岁小姑娘都未必有您软和。”
“那是,”这话她爱听,下巴又抬起来了,“妈当年在厂里,检验科掰手腕,男的都掰不过我。”
“吹吧您就,检验科掰手腕,检验啥呢检验腕力啊。”
“你懂啥,那会儿搬件,一箱几十斤,不练出来行吗。”
她指挥得格外大声,格外密。
一句撵一句,往下点,使点劲,换这边,就那儿别动,话跟下饺子似的往锅里倒。
我一边按一边捧哏,捧得也密,她扔过来一句我接住一句,接住再扔回去,娘俩一来一往,把沙发上这片地方填得满满当当。
她拿话量盖刚才那段丢人,我听出来了,听出来装没听出来,捧得比平时更卖力。她愿意盖就盖,盖得越厚越好,盖住了,娘俩都自在。
按到小腿肚中间一处,掌根碾下去。
她倒吸了半口气。
嘶的一声,起头挺急,吸到一半,硬生生转成了一声清嗓子,咳了半声,跟着补一句:“没事,接着按,就那儿,按开就好了。”
我手上顿了半拍。
就半拍,掌根在她腿上停了停,跟着接着按,力道收了一分,还是按那个位置,一下一下,碾得慢了些。
她这回没出声,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婆婆媳妇已经和好了,抱在一块儿哭,她看得挺专心似的,脚趾在我膝盖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蜷着,蜷起来,张开,又蜷起来。
薄丝袜的袜尖叫她蜷出五个小鼓包,一张开,又瘪回去。
我看见了,装没看见,掌根走掌根的路。
“换这条。”她把另一条腿抬了抬,示意我换边。
我把她两条腿整个调换过来,接着按。
这条腿的腿肚子比刚才那条紧,按下去回弹慢,我就多按了几轮,拇指从膝弯一路往下捋着按,捋到脚踝上头,再回去。
“妈,你这腿是得天天按。”我说,“光练不松,筋都攒一块儿去了。”
“那以前也没人给按啊。”她顺嘴就来,“以前练完自己捶捶就完了。”
“以前是我手艺没练出来。”
“你那手艺也叫手艺?”她嗤了一声,“头一回按那会儿,差点没把妈腿筋给别着。”
“那不得交学费嘛,”我说,“您这腿就是我的练功房,练出来了您好我好。”
“呸,拿妈当练功房,你咋不拿你那些铁片子练去。”
“铁片子不会夸我按得好啊。”
她让我这句噎了一下,跟着笑骂:“小兔崽子,嘴是越来越贫了,跟谁学的。”
“跟您啊,还能跟谁。”
“滚犊子,妈可不认。”
她笑得往沙发背里仰,眼角纹路散开一片。遥控器在她手边上,她笑的时候手碰了它一下,碰歪了,这回她没去摆正。
按着按着,她话慢慢少了,指挥从一句撵一句变成半天一句,眼睛半眯着看电视,后来电视演到哪儿她估计都不知道了。
我手上的劲没停,一下是一下,掌根碾,拇指点,膝盖托着她的腿,托得稳稳的。
她的小腿在我手里是热的,隔了两层布料,她腿上那点温度还是透过来,透到我膝盖上。这层我也收了。
“行了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出声了,拍拍沙发扶手,“再按该按肿了,行了,收工。”
我把她两条腿从她膝弯底下托着,轻轻放回沙发面上。她把腿收回去,蜷了蜷,活动了两下脚腕子,跟着撑着沙发扶手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下,腿麻了。
她身子晃了半寸,往我这边歪过来,一只手落下来,扶住我的肩膀。
隔着T恤,她的手掌整个落上来,落在我肩膀头上,五根手指头张开,抓了一把,借了个力。
掌心是热的,劲是实的,肩膀那块叫她的体重压了一下,压得T恤的布料贴进肉里。
一秒的工夫,她站稳了,手就收了。
“坐麻了。”她说。
“哎,慢点。”我坐在原地没动,让她扶,扶完了也没动。
她弯腰把地毯上那只翻个儿的拖鞋踢正了,脚伸进去趿上,往卫生间去了,走道有点一瘸一拐,麻劲还没过。卫生间门带上,水声跟着响起来。
客厅里就剩我跟电视。
电视里婆婆媳妇哭完了,开始包饺子。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肩膀那块,她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压出来的热,T恤那块布料叫抓出了几道褶,我伸手把它抻平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她的腿一直在我膝盖上。现在她的手在我肩膀上落了一下。这两件事搁在一个晚上,谁也没说啥,谁也不用说啥。
她洗完出来,脸上挂着水汽,说了句“早点睡,明儿揉面”,就回主卧了。
门带上,没锁。
我在客厅又坐了会儿,把电视关了,茶几上那瓶干花摆正了一回,跟着也回了房。
两扇门都带上了,都没锁。
墙那边,她洗漱,水流了一阵子,停,床板响了一声,跟着是翻身的窸窣。
我躺着,灯关了,窗帘缝里没光,六月的夜,楼下连个车声都没有。
黑暗里翻来覆去就三样东西:肩膀上落过一下的那点重量,隔着T恤,热乎的,实打实的;昨儿夜里罐底残酒那点苦味,在我舌头上留到睡着;还有她说“像什么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的那个笑,笑得挂不住,笑完去摆正遥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