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许清不出门了。
她照样开播,照样上新、讲尺码、跟弹幕讨价还价;可下播以后她不再下楼倒垃圾,快递全让我代收,连楼下那家粉都让沈瑶帮她带过一回。
她有一天晚上还问我,能不能在她自己门上再装一个对着房间里的小监控——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做的事她不知道:我把单元门那两扇常年不关的门用东西顶了一下,让它们合得严;我跟物业的老秦打了两回招呼,说这栋楼最近有陌生人乱进,让他看紧点;我把门铃的推送开到最大,手机一响我就要摸出来看一眼。
周六上午,沈瑶搬来了一部分行李。
她搬家的样子跟她这个人一样: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一个塑料工具箱,背包还是那个帆布包。
纸箱上写着字,一个写“衣物”,一个写“杂物”,字是那种一笔一画的工整。
许清帮她抬了一趟,两个人抬着那个箱子在楼梯上笑,笑的原因我听不清。
沈瑶进门第一件事是去看了看次卧的窗户,第二件事是把单元门那扇没关严的门顺手带上,回来还跟我说了一句:“这个门锁坏了,得报物业。”
我说,行,我这就报。
她说:“你上次报过没有。”
我说,报过两次。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十点多,宋哲和温宁从外面回来。
两个人手里拎着一堆东西,一个是超市的袋子,另一个是那种楼盘发的宣传折页,还有一大袋赠品纸巾。宋哲走在前面,上了楼梯就大声说话。
他在走廊上撞见沈瑶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我正好在门口,把这一场看清楚了。
宋哲先看见的是她手里的纸箱,然后看见她的人,最后才看见她那件外套——不是制服,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穿的那种。
温宁跟在他后面,看见沈瑶的那一秒,脚步慢了半拍。
沈瑶先开的口,她把手里的箱子往下放了放:“你们住602?”
宋哲赶紧说是,说这是他对象。他一边说一边把东西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热情得有点过:“你是新搬来的吧?”
沈瑶说:“604”
宋哲“哦”了一声,又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派出所。”
宋哲手上那袋纸巾差点滑下去。
后面那两分钟我听得清清楚楚。
宋哲先是干笑两声,说有警察在这栋楼安全,说完自己也知道是句废话,赶紧把话题转到手上的折页上。
他把那张楼书举给沈瑶看,说这是他今天带对象去看的房,在老家那边,四室两厅,总价还不到本市一个首付;他说他们公司去年在老家开了分部,领导找他谈过一次,说想调他回去,工资差不多,房价便宜一半。
他说他妈天天打电话催他们回去结婚,说再拖下去她就上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轻松,可手一直捏着那张纸的边。
温宁站在他侧后方,一直没说话。
宋哲说完“我妈天天催”的时候,她轻轻说了一句:“还没定呢。”
声音很轻,说完她把手里那袋纸巾往上提了提。
沈瑶看了看宋哲手里那张折页,又抬起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温宁。
她说:“回去也挺好。老家房子早买早住。”
她把折页还回去,拎起箱子进了604的门。
那天下午三点多,楼下那两个人来了。
我在阳台上先看见的:两个人,一个穿黑T恤,一个穿浅色衬衫,穿衬衫那个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
他们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站着抽烟,一站就是二十分钟,中间抬头往我们这栋楼看了一眼。
我下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串上还挂着一个门禁卡。
我走到他们跟前,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说,两位找人?
穿黑T恤那个把烟摁在花坛沿上,说:“上头让我们在这等人。”
我说,等哪一户?
他笑了一下,没答,反问我:“你是这小区的?”
我说,我是这栋楼的房东。
这栋楼一共六层,租客好几户,我手上随时十来把钥匙,哪一户住着谁我都得分着记。
你们要是不知道房号,我帮不上忙;要是知道,那就在大门外头等,别堵在这条道上,物业一会儿要来撵。
他上下看了我两眼,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钥匙串。
他说:“我们不上去,就在这儿站会儿。”
我说,站会儿行,别站一天。
我转身往楼里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听见他在我身后跟那个穿衬衫的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他们没走。
我上到六楼,沈瑶正好在走廊上收她早上晾的毛巾。
我把楼下的事跟她说了,只说了有人来、有人等,没说别的。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上回那个刘某,现在还从五楼进吗。”
我说,他不上楼了。
她把毛巾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了两下,搭在手臂上,说:“你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从次卧出来,换了制服外套和深色裤子,头发重新扎紧,球鞋也换上了。她走到我门口,说:
“走,你跟我一起下去。”
那两个人还在花坛边上。
沈瑶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快,走到跟前才站定。
她没喊人,也没摆什么架子,就先站了两秒。
那两秒很难受——她就那么看着他们,眼睛不躲,也不急着开口。
穿衬衫那个先慌了,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沈瑶说:“你们在这等人?”
穿黑T恤那个还想撑着:“等朋友。”
沈瑶说:“你们站的这个地方,是小区消防通道的管界。等人可以,别堵门,别上楼,别拍人家门。她住的那一层,我们这周刚做过一起警情登记。”
她说完,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一页,看着他们:
“我叫沈瑶,芙蓉路派出所。你们要是继续在这儿等,我就把你们的名字、身份证号、车牌号记一下,然后下周五之前你们老板那边,我会去走访一趟。做生意的,应该不想被走访。”
穿衬衫那个脸色变了。
穿黑T恤那个把手从兜里掏出来,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们就是传个话。”他说。
沈瑶说:“话我替你们传到。你们现在走。”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那个穿衬衫的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六楼看了一眼——他在看六楼的窗子。
沈瑶看着他们上车,等车开走才转身。
上楼梯的时候我跟在她后面,她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六楼她才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她这几天别下楼。窗户也别一直开着。”
我说,行。
那天晚上六点多,许清拿着手机来找我。
她说她下播前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那个人发来的,只有一句:“东西我给你放门口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站在她门口。
她门边的地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是那种装衣服的袋子,口子折着。
许清蹲下去,把袋子打开了一角,里面是一件浅色的吊带真丝睡裙,面料很薄,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把裙子掀开一半,底下压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卡片上是手写的字,写得挺工整:
“下周六20:00,XX酒店1808。穿这件来。”
“不然下一次,我们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