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赤沙城。
这是一座建立在荒漠边缘的边陲小城。再往里去,就是西域的古战场遗骸。
远望四方,千里戈壁滩涂,渺无人烟。
土黄色的城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城中的建筑大多低矮简陋,以黄泥和粗石垒砌而成。
城内一条还算宽敞的街道上,有一间两层高的简陋酒楼。
虽称不上雅致,但在赤沙城这贫瘠之地,已算得上难得的体面去处。
此刻正是午后,酒楼二层聚集了不少汉子。
这些人大多是本地住户,还有些来往西域的商队护卫、采药客。
他们半数胡人模样,半数中原五官。
一个个皮肤黝黑,衣着粗陋,身上带着风沙与汗水混杂的气味。
他们或坐或站,围着中央一张简陋的书案,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书案后,坐着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
老者穿着西域常见的粗布长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还有着历经世事沧桑的沉淀。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盏粗陶茶碗,碗中腾起丝缕白雾。
“……话说这世界之大,造化万千。咱们风月大陆之广阔,怕是从古至今,都没有人能真正走遍每一寸土地。那些记录山川地理、风物人情的卷宗典籍,堆起来能成山,铺开来能成海。便是倾尽一生去读,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
老者声音沙哑却洪亮,说话时习惯性地捋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世人啊,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凡人,所在乎的也就那么几样。仙家事迹、王朝更替、英雄美人……嘿,今儿个天气燥热,老夫便不讲那些打打杀杀、血流成河的旧事,咱们来说说这美人儿!”
此言一出,二楼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好!说美人!”
“老张头,今儿个总算开窍了!”
“快说快说!老子就爱听这个!”
汉子们哄笑起来,一个个眼里放光,显然对这话题极感兴趣。
老者笑呵呵地抬起面前的茶盏又饮了一口,也不言语,只是用眼角余光瞟了瞟面前空荡荡的书案。
在场众人知道这老家伙是在讨钱,不由得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掏出些铜板子,叮叮当当地扔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老东西,就知道钱!”
“拿去!快说!”
见赚足了今日的份钱,说书老者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这才接着讲了起来:
“本大陆自古以来,便冠以『风月』之名,确有道理可言。无论何种时代,何等乱世,自有香闺佳人点缀其间,为这苍茫大地添一抹亮色。”
“说来,这天下美人无数。可什么样的女子,才算得上真正的人间绝色?是那王侯将相府中的千金小姐?还是那修行宗门里的仙子圣女?亦或是那江湖草莽间的侠女红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脸。
“都不是。”
“真正的绝色,需得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需得入得了天机阁的眼!”
提到“天机阁”三字,二楼顿时安静下来。连那些最粗鲁的汉子,也收敛了笑容。
“天机阁”这个名字,即便是偏远到了这等境地,也是众所周知的存在。
其所颁布的榜单毋庸置疑,其鉴识水平,更是天下公认第一,绝无争议。
老者声音渐高,朗声宣读:“天机阁每三年颁布一次『美人榜』,以『琳琅珠玉』为号,收录天下人族女子中,姿容、气质、天赋、才情俱臻绝顶的十位佳人。此榜自千年前初立至今,从未出过差错,公允公正,令人信服。”
“诸位可知,登上此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女已是尘世之明珠,当世之天骄!”
二楼响起一片吸气声。
“千年以降,登榜之人不过三百余位。而每一位,都曾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的成为一代皇妃,母仪天下;有的修为通天,成为一方巨擘;有的才情绝世,留下传世诗篇;有的红颜薄命,引得后人叹息……”
老者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
“很久以前,老夫听人说起过。他年轻时,曾有幸远远见过一次当时位列美人榜第三的『清棠剑仙』。那时她正在西域一处秘境试炼,海棠花开,剑光如虹,一人一剑独战三大凶兽,那风采……啧啧,至今难忘。”
他摇了摇头,这也只是从他的家里长辈那儿听来的,是真是假谁也不知。
“不过,那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就连如今的美人榜,也早已换了新颜。”
老者先是略略叹了口气,而后精神一振,摇头晃脑,唾沫星子横飞,“就说那『无双天君』,为何能蝉联榜首百余载?诸位可知道,百余年前她初登榜首时是什么境界?”
无人应答。这些西域汉子大多连修行的门槛都没迈进去,哪里知道那等大人物的往事?
“叩天境!”老者自己揭晓答案,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百年前,她便已是叩天境大能!如今百年过去,有人说她早已触摸到了叩天之上的门槛,有人说她随时可以踏破虚空、羽化登仙!这等人物,莫说容貌本就艳绝天下,便是个无颜之女,单凭这份修为,也足以让天下男子趋之若鹜!”
“更不必说,”老者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男人都懂的笑意,“那位天君大人啊,据说身材也是……啧啧。”
他咂了咂嘴,没有细说,但那一脸的陶醉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场众人,听到她已经当了一百多年的天下第一美人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咕咚一声吞了口水,心中遐思那位传说中的“无双天君”是何等风姿。
甚至有个面黄肌瘦、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追问道:“那个什么叫无双的,真有这么好看?俺要是把她娶回家,那俺娘可不得喜死了!”
一阵哄堂大笑。
说书老者则是笑眯眯点头应道:“娃儿,你努努力拾掇拾掇,说不得人家就看上了你咧。到时候你可得带她来给咱们见见最好咯!”
少年人憨厚点头,肯定道:“放心!俺的手艺好着哩!叫她给俺生了娃之后,肯定带过来!”
在场的成年男人再次哈哈大笑,一片嬉笑怒骂不绝。
有人拍着桌子笑骂少年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人说年轻就该有这般梦想。
这时,坐在酒楼最角落的一个身影,也似乎忍耐不住,嘴角挂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此人斜对说书老者,头发过耳,略显凌乱,身材消瘦高挑,面容线条硬朗方正,脸色带着一抹虚白。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处还打着补丁,脚上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西域年轻人,除了那份隐隐的拘谨与沉默,与在场的西域汉子并无几分区别。
男人端起面前粗瓷酒碗,抿了一口火烈的酒水。酒水入喉,带着些许劣质感,与云舟上温晴玉珍藏的灵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易容后的面容平静无波,心中却微微苦笑:“若是君无双这般容易被唬弄,那座无双城可不得被慕名而来的男人踏破城门?”
脑海中浮现出那一袭惊艳的红裙,那个在东域摘星峰上与隔空妖皇对峙、谈笑间凝固时空的绝世女子。
那一日,若非君无双出手,他与映月早已葬身妖皇殿。
这面色虚白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苏澜。
伪装成这样一个毫无特征的人,正是温晴玉替苏澜拿的主意。这样他去探查西域那处疑似上古遗迹的情报,才不会引人注意。
三日前,云舟在一处荒僻的峡谷悄然降落。
临别时,温晴玉将他唤入房内。
她穿着一袭深紫色睡袍,衣襟松垮,香肩外露,雪白肌肤和深邃乳沟吸引人眼球。
她斜倚在软座上,玉腿交叠,裙摆开衩处,一双修长丰腴的腿若隐若现,脚踝纤细,足趾微张,慵懒而诱人。
“小冤家,过来。”她招招手,声音慵懒沙哑。
苏澜走到座前。温晴玉伸出玉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这副模样,倒是普通得紧。”她仔细端详着易容后的苏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过也好,太过俊俏反而惹眼。西域这地方,鱼龙混杂,你越普通,越安全。”
说着,她取出一枚储物戒指,套在苏澜手指上。戒指触感冰凉,隐隐有灵力波动。
“『千面幻纱』佩戴在你身上后,可改换面容、遮掩气息,将你流露出的境界表现为炼体境左右,只要不主动暴露,叩天境以下难以察觉你的真实面貌与修为。这里面除了一些盘缠外,还有件护身法宝。”温晴玉一一交代,“此物名叫『流光遁符』,遇到致命危险时激活,可瞬间遁出百里,但只能用一次。”
她从自己颈间解下一串项链。项链坠子是一枚深蓝色的水滴形宝石,内部仿佛有星辰流转。
“这是『星泪坠』。”温晴玉将项链亲手戴在苏澜脖子上。
宝石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凉意。
“它有两个作用。其一,可充当探测法器,强行延伸神魂探测距离。其二……若是你探查到关键情报,或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将一滴精血滴在宝石上,我会感知到你的位置,设法接应。”
苏澜摸了摸颈间的坠子,低声问:“夫人就不怕我拿了东西,一去不回?”
温晴玉笑了。
“你会么?”她反问,玉手顺着苏澜的胸膛滑下,最后停在他的小腹处,指尖若有若无地轻点,“你我床上恩情未断,你舍得弃姐姐不顾?西域可好生凶险呢~”
苏澜苦笑着摇摇头。对于他人或许凶险,但温晴玉此人心思城府极深,怎会轻易将自身置于险境?
“更何况,”温晴玉收回手,重新倚回软榻,慵懒地抽了口烟枪,“姐姐我啊,看人一向很准。你这小冤家,看似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很。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否则……你也不会拼了命想去救你那清韵姐姐,不是么?”
苏澜沉默。
“好了,去吧。”温晴玉摆摆手,“记住,你的任务是探查,不是争夺。弄清楚那遗迹里到底有什么,各方势力实力如何,便算完成任务。至于其他……等你回来,姐姐自会安排。”
苏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温晴玉慵懒的声音:
“小心些,小冤家。西域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
……“除却那『无双天君』,还有那无暇圣女、道门青莲,俱是天下有数的顶级美人儿!若是你们见了真人啊,说不得能盯上三天三夜!”
说书老者凭借着不浅的见识,接连吐出了几个远在天边的名字,无论身材体貌,还是姿容面相,都是侃侃而谈。
说得那般天花乱坠,令在场的汉子们神游天外,瞧他们赤目红脸的模样,定是被勾起了心中遐思,说不得回家后就要好好糟蹋一番家中婆娘。
说书老者话语稍顿,没有说下去,转而笑道:“这些人物,离咱们太远太远。倒不如说说近些的——诸位可知,今年这一届美人榜上,极有可能新晋一位西域本土的女子?”
此话一出,楼上顿时骚动起来。
西域地处大陆边缘,灵气相对稀薄,修行文明远不及中州、东域繁盛。
能在天机阁美人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的西域女子,屈指可数。
上一位入榜女子,已是百年前的旧事。
现如今,已成过往云烟。
“谁?!”“哪家的姑娘?!”“快说快说!”
铜板又叮叮当当地落在书案上。
说书老者满意地捋须,慢悠悠道:“此女名叫『阿娜尔』,出自西域尉迟家旁支。”
尉迟家!
苏澜眼皮一跳。
前日在云舟上,那“裂云刀狂”尉迟戒便是尉迟家当代最杰出的天才之一,化象境初期修为,狂傲霸道。
没想到尉迟家竟还有女子美貌出众,有机会能登上美人榜。
在场众人也纷纷惊呼。
虽然赤沙城东便有着尉迟家的驻地,但对于他们来说,在西区呆了半辈子了,也从来没有动过去东区看看的念头。
在他们看来,东区可是富贵人家才能享有的地方。
“这阿娜尔年仅二十四五,据说生得极具风情,眼眸如碧玉,发丝似流金,肌肤如蜜,光滑紧致。”老者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一般,“更难得的是,她天赋极佳,如今已是通玄境修为,在尉迟家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天机阁评语是:『西域明珠,风姿独具,野性难驯。』”
“野性难驯?”有汉子嘿嘿笑道,“俺就喜欢野的!”
一阵哄笑。
说书老者也笑,笑罢却又摇头:“诸位可别想太多。这阿娜尔虽只是尉迟家旁支,但如今有望登上美人榜,身份已然不同。尉迟家恐怕早已将她视为奇货可居,日后多半是要与某家大势力联姻,以巩固家族地位的。寻常人,莫说染指,便是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不少人心中的旖念。
苏澜默默听着,心中却在盘算别的。
尉迟家……尉迟戒……
那日在云舟上,尉迟戒明显也是冲着遗迹异宝而来。如今这阿娜尔若是能登上美人榜,尉迟家在西域的声望必然更上一层楼。
“喂!那边的!”
忽地,一声粗鲁的吆喝打断了苏澜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袒胸露乳的西域大汉正瞪着自己,粗声粗气道:“发什么呆呢?酒喝完了就赶紧滚,别占着位置!”
酒楼二层已经坐满了人,不少后来的汉子没地方坐,只能站着听书。苏澜这个角落的位置虽偏僻,却好歹有张桌子。
苏澜没说话,默默放下几枚铜板,起身离开。
下楼时,他听见身后说书老者又在讲新的段子,这次说的是某位中州天骄与美人榜上一位仙子的风流韵事,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走出酒楼,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
苏澜抬头看了看城门方向。
他此刻所在的是赤沙城西区,平民聚居之地,建筑低矮杂乱。
而东区则是富人、修行者聚集的区域,据说那里有尉迟家设立的坊市,各种修行资源、情报消息都能在那里买到——只要你出得起价钱。
温晴玉给的储物戒指里,除了法宝,还有一小袋灵石,约莫百枚下品灵石,十枚中品灵石。
这在西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他维持一段时间的花销。
但苏澜不打算立刻去东区。
沿着尘土飞扬的街道走了约莫一刻钟,苏澜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客栈前停下脚步。
客栈招牌上写着“驼铃客栈”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和蒜头,算是装饰。
苏澜走进客栈,立刻有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迎上来,操着生硬的中州官话问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苏澜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口音也带上几分西域腔调,“要一间最便宜的单间。”
妇人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寒酸,面色虚白,也不多问,直接道:“一晚五个铜板,包一顿晚饭,糙米饼子和羊肉汤。”
苏澜点点头,数出十五枚铜板放在柜台上。他刚才在酒楼喝茶时,顺便拿下品灵石换了许多铜板,以备不时之需。
妇人接过钱,指了指最靠里的一间土房:“那间空着,自己去吧。晚饭时辰到了会叫你。”
苏澜点点头,朝那间土房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极小,除了一张土炕和一张破木桌外别无他物,窗户是用油纸糊的,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风沙正从洞里钻进来。
苏澜并不在意。相比道宫黑水牢的阴冷潮湿,这里已经算不错了。
他将随身的小包袱放在炕上,坐在炕沿,开始运转体内真气。
锁气丸的药效还在,真气运转起来依然滞涩缓慢。
但经过这些时日的消磨,尤其是严供奉的出手牵引,还有那夜与温晴玉交合时,花中仙果被万欲源印残留气息刺激而释放出的生命精气,都让锁气丸的禁锢松动了不少。
无需多久,这枚给苏澜带来不少厄难的药丸,就会彻底消散。
苏澜闭目内视,紫府之中,那朵花中仙果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果实表面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生机的纹路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真正的生命。
而在仙果旁边,一团微弱的金色火焰正在缓缓燃烧。
那是他自行凝聚的本源道火,蕴含着纯阳之体的精粹。
“凝气化元……”苏澜心中默念着严供奉传授的要诀。
他身为纯阳之体,天赋自然极佳,再加上真龙之血为他洗筋伐髓,修行速度可谓一日千里。
严供奉三日前才向他传授“凝气归元”之法,今日他便已初步完成。
紫府内那缕较之以往菁纯了十倍的真元,便是最佳的佐证。
他心知此地险恶,远非中州所能比,必须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才能面对一切可能的突发情况。
窗外,风沙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那妇人的声音传来:“客官,晚饭好了。”
苏澜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开门。
妇人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块黑乎乎的糙米饼和一碗飘着几片羊肉的清汤。苏澜接过,道了声谢,回到房中慢慢吃了起来。
饼很硬,汤很淡,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能填饱肚子已是足够。
吃完饭,苏澜收拾了碗筷送回厨房,然后状似无意地向那妇人打听:“大嫂,听说最近西边戈壁那边不太平?”
妇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闻言头也不抬:“戈壁哪天太平过?风大沙大,还有沙匪出没。”
“我是指……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比如天象异变之类的?”苏澜试探道。
妇人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用警惕的眼神看了苏澜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澜早已想好说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苦之色:“实不相瞒,我是从东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灾,听说西域有上古遗迹现世,里面可能有宝物,就想来碰碰运气,换点钱回去救急……”
这是温晴玉为他准备的伪装身份:一个家道中落、想来西域搏一把的破落户。
这种人在西域并不少见,每年都有抱着发财梦的人从各地涌来,大多葬身黄沙,少数侥幸活着回去,但也没听说谁真发了财。
妇人眼中的警惕消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同情与不屑:“又是一个做白日梦的。小伙子,听我一句劝,那戈壁深处去不得。前阵子确实有异象,星光照地、地动山摇的,但那是神仙打架,凡人掺和不得。”
“就这半个月,已经有三拨人从我这儿打听去戈壁的路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又瘦成这样,还是别去送死了。老老实实找点活儿干,攒点钱回家去吧。”
苏澜苦笑:“多谢大嫂好意,但我……总得试试。”
妇人摇摇头,不再多劝,转身忙活去了。
夜幕降临,赤沙城却并未沉睡,反而更加喧嚣。
街道两侧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尘土中晕开,人影绰绰。酒肆、赌坊、妓院灯火通明,吆喝声、笑闹声、卖唱声不绝于耳。
“大多数见不得人的交易都在夜间。此刻,或许正是探查消息的好时机。”
心中有了打算,苏澜走出客栈,走出客栈,混入街上的人流。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听说了吗?东区『金砂坊市』昨日有人卖出一件古物,据说是从遗迹附近挖出来的,卖了足足五百中品灵石!”
“五百?我的乖乖!什么宝贝这么值钱?”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种人是没福分喽……”
两个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地从苏澜身边走过,满口酒气。
苏澜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是一处露天茶摊。几张破桌子旁坐满了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什么。苏澜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苦茶。
“要我说,那遗迹八成是真的!”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拍着桌子,“我家婆娘的三舅的二叔的邻居的儿子的表兄!就在尉迟家当护卫,他亲口说的,尉迟家半个月前就派了位道一境长老去了遗迹附近,到现在还没回来!”
“道一境?”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尉迟家这次是下了血本啊!老子这辈子都没有亲眼见过道一镜的高手!”
“何止尉迟家!”另一人压低声音,“我有个兄弟在城卫队当差,他说这几日,进出赤沙城的陌生高手越来越多了。前日东门来了个穿白袍的老者,骑着只三眼秃鹫,那气息……昨日西门又来了个黑袍女子,戴着面纱,身边跟着两头幽冥狼,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么热闹?”有人咂舌,“那咱们能不能也去碰碰运气?万一捡到个宝贝……”
“呸!就你这御气的修为,去送死还差不多!”刀疤汉子嗤笑,“知道遗迹附近死了多少人了吗?我听说啊,光是这半个月,那片区域至少死了上百号人!有被妖兽撕碎的,有被阵法绞杀的,还有……被其他寻宝者黑吃黑干掉的!”
茶摊上顿时一片寂静。
苏澜默默喝茶,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看来遗迹现世的消息确实吸引了大量势力,竞争激烈,伤亡惨重。尉迟家作为地头蛇,投入的力量不小,但其他外来势力也不容小觑。
苏澜放下茶碗,丢下两枚铜板,起身离开。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接下来,他又去了几家酒肆、赌坊停留了片刻。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往往能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但听到的越多,苏澜的心情却越沉重。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互相试探,甚至已经开始爆发小规模冲突。
遗迹的具体位置至今没有确切消息,只知道在古尘荒漠与天脊山脉交界处的某片区域,方圆数百里都是可能的范围。
那片区域本就环境恶劣,妖兽横行,如今又遍布杀机,简直成了修罗场。
“这任务……比想象中更难。”苏澜心中暗叹。
就在他准备返回客栈时,街角一处阴影里传来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两个穿着斗篷、遮住面容的人,正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澜五感敏锐,加上距离不远,隐约能听清几句。
“……确定是『那个东西』?”一人问道,声音嘶哑。
“八成把握。”另一人回答,是个女声,“三日前,荒漠深处有七彩霞光冲霄,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当时在场的至少有五拨人马,都看到了。那景象,与古籍中记载的『七彩霞光,仙府洞开』的描述完全吻合。”
“具体位置?”
“还不确定。霞光消散太快,等各方赶到时,只留下一处巨大的沙坑,深不见底。但沙坑周围,有极强的空间波动残留,应该是一处秘境的入口,只是被某种禁制遮掩了。”
“禁制……能破解吗?”
“很难。那禁制很古老,至少是上古时期的。尉迟家请了两位阵法大师去探查,至今毫无头绪。不过……”
女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得到消息,三日后,尉迟家要在东区『金砂坊市』举办一场拍卖会,压轴之物,据说是一枚『破禁古符』,专克上古禁制。各方势力恐怕都会去争抢。”
“拍卖会……”嘶哑男声沉吟,“这倒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不过尉迟家敢拿出来拍卖,恐怕那破禁古符也有问题。”
“或许吧。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只要拿到古符,就有可能找到秘境入口,抢先一步进入。”
“明白了。我会安排人手……”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分开,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苏澜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七彩霞光……仙府洞开……破禁古符……
这些信息,比他之前听到的所有流言都要关键!
如果那两人所言不虚,那么遗迹的核心,很可能是一处上古秘境,入口被禁制遮掩。而破解禁制的关键,就是三日后拍卖会上的那枚破禁古符。
“金砂坊市……拍卖会……”
苏澜喃喃自语。
眼看消息收集的差不多了,加上再多在外游荡恐引起他人注意,于是他很干脆地折返。
回到驼铃客栈后,他摘下斗笠,坐在床边,将从今夜打探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梳理了一遍,很快打定了主意:参加拍卖会,至少也要混进去,亲眼看看那枚破禁古符。
但金砂坊市在东区,那是尉迟家的地盘,守卫森严。
拍卖会更是需要邀请函或足够分量的身份才能进入。
他如今这副模样,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恐怕连坊市大门都进不去。
“得想办法弄到邀请函,或者……找一个能带我进去的人。”苏澜沉思。
温晴玉给他的灵石,不知道够不够买一张普通邀请函。而且直接去买,也太过惹眼,容易引起注意。
或许,可以伪装成某个小势力的随从混进去?
或者……
苏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说书老者今日提到的那个新晋美人榜的西域女子,阿娜尔,不就出自尉迟家旁支么?如果能接近她,或许……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否决了。
太冒险了。尉迟家如今风头正盛,阿娜尔身为美人榜新贵,身边必然戒备森严。贸然接近,等于自投罗网。
“还是得从拍卖会本身入手。”苏澜定了定神。
他决定明日再去东区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混入金砂坊市。
……
与此同时,赤沙城东区,尉迟家所购置的府邸。
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亭台楼阁,用料极好,与西区的破败杂乱形成鲜明对比。府邸深处,一处守卫森严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材魁梧、披着黑色大氅的男人背对着房门,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西域地图。
地图上,古尘荒漠与天脊山脉交界处被标记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正是“裂云刀狂”尉迟戒。
“三叔,拍卖会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一个恭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与尉迟戒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狂霸,多了几分精明。
他是尉迟戒的侄子,尉迟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之一,尉迟峰。
“反应如何?”尉迟戒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很热烈。”尉迟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至少十几家势力明确表示会参加,包括中州来的『血尸教』、东域的『冰魄谷』,还有几个世家代表。散修那边,也有不少高手闻风而动。三日后,金砂坊市恐怕要人满为患了。”
尉迟戒转过身,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人越多越好。水浑了,才方便摸鱼。”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案上一枚古朴的玉符。
玉符呈暗金色,表面刻满玄奥的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
正是那枚所谓的“破禁古符”。
“这枚古符,是真的么?”尉迟峰忍不住问。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尉迟戒把玩着古符,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它是真的,都相信它能打开秘境入口。这就够了。”
尉迟峰恍然:“三叔的意思是……用这古符做饵,将各方势力都引到我们想要他们去的地方?”
“不错。”尉迟戒将古符放回案上,“那处秘境入口的禁制,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单凭尉迟家,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破解。既然如此,不如将水搅浑,让所有人都来试试。到时候,秘境真的打开了,谁能进去,各凭本事。秘境没打开……死的也是那些蠢货,与我们何干?”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拍卖这枚古符,本身就能大赚一笔。那些中州、东域来的肥羊,可是富得流油。”
尉迟峰心悦诚服:“三叔高明!”
“高明?”尉迟戒嗤笑一声,眼中却无多少笑意,“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这次遗迹现世,动静太大,已经不是尉迟家能吃独食的了。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为,至少还能分一杯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东区繁华的夜景,缓缓道:“这块地方,已然群龙无首上百年了,西域是时候迎来新的主人了。此次,正是我们尉迟家最好的机会。”
他的话语稍停,转而问道:“阿娜尔那边怎么样了?”
尉迟峰明白他所言之意,笑道:“三叔也知道,她直至今日也不愿被咱们一脉骑在头上,更不愿为家族献身。这些时日,仗着所谓美人榜的名头,到处惹是生非,还从外请来了不少的『门客』。真是小孩子心性。不过依我看,都是一帮酒囊饭袋罢了,不值一提,更不值得三叔您上心。她若再是不依,也休怪我们无情了。”
闻言,尉迟戒微微点头,不再言语。他那个庶出侄女确实性子刚烈,看样子轻易是不会松口了。
夜风吹进书房,烛火摇曳。
他的背影在墙上拉得很长,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拍卖会的事,你亲自盯着。”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城里的陌生面孔。”
“是!”
尉迟峰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尉迟戒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自言自语:
“温晴玉……你这女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想起前日在云舟上见到的那一幕。
那个仪态妖娆的绝色美妇,还有她那副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丰腴肉体,心中一阵火热。
若是能将之纳入账内,用来恣意淫玩……那可真是人间极乐。
“可惜她背后那位,暂时还不是尉迟家能够招惹的。不过……”他伸出手,指尖夹着一道令牌,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也未必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