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慢慢散去。
浴缸里的陈蕊嘴巴张成O型,一脸不可置信。
这些信息量太大了。
太大了。
她的脑子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家族的诅咒,千年的诅咒,从那个疯王的血契开始,世世代代束缚着陈家的女人。
母亲十八岁那年被迫和一个黄毛混混在一起,生下了自己。
然后母亲又亲手设计取了他的心脏,做了移植手术才活下来。
自己的父亲。
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男人,是这样死的。
所以她从小到大没有父亲,不是因为离婚,不是因为抛弃,而是因为母亲杀了他。
陈蕊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陈心蓝的胸口。
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浅很淡的疤痕。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浴室灯光下,那道痕迹像一条银白色的细线,安静地趴在皮肤上。
陈蕊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上去。
“这些年一直在做医美修复。” 陈心蓝的语气平淡。“毕竟是开胸大手术,技术再怎么先进,还是会留痕。”
她的手指复上陈蕊的手背。
“现在你也该明白了。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算计了一个人,得到了他的心脏。我杀了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
“我杀了你的父亲。”
陈蕊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停住了。
“你恨我吗?害怕我吗?”
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陈蕊注意到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陈蕊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母亲。
蒸汽散尽之后所有遮掩都多余了,母女两人坦诚相见,陈心蓝三十六岁的身体丰腴饱满,肌肤如玉。
而陈蕊十八岁的身体已经初具规模,被李富贵这段时间的调教之后有了女人该有的形态和韵味——
“蕊蕊也长大了啊。”
陈心蓝看着女儿,有一瞬间恍惚。
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陈蕊从浴缸里站起来,水顺着她年轻的身体往下淌。她走到陈心蓝面前,蹲下来,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母亲。
她把脸埋在陈心蓝的肩膀上,手指摸到那道疤痕的位置。
“这得多痛啊……”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陈心蓝愣住了。
她以为女儿会害怕。以为女儿会问“你怎么能这样做”。以为女儿会退缩、会恐惧、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但她没有。
她说的是“这得多痛啊”。
是心疼。
陈心蓝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这孩子。
一点都不像自己。
太温柔了。
太小心翼翼了。
看似清冷,实则感情细腻敏感,善良得让人揪心。
这种性格要是放在普通人家是好事,但在陈家放在这种诅咒的背景下,陈心蓝一直怕她吃亏。
所以从小到大对她冷漠,对她严苛,一分退步就是一顿骂。
不是不心疼,是怕她柔软的性子在将来被这个世界撕的粉碎。
她想把女儿也逼成自己这样的人。
冷硬、理性、刀枪不入。
但有些东西是逼不出来的。十八年了,女儿的温柔和善良,一点都没变。
“你这孩子……”
陈心蓝的声音哑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抬起手,放在陈蕊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陈蕊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母女两人就这样赤裸着抱在一起。浴缸里的凉水映着灯光,把两个重叠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
就像十八年前,陈心蓝抱着陈曼一样一样。
千年的诅咒,即便让陈家的女人受尽屈辱,也没有丝毫影响到她们血脉中的亲情和骄傲。
卧室里。
窗帘拉上了,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陈蕊趴在陈心蓝怀里,脑袋枕着母亲的手臂,感受母亲的温暖,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陈心蓝的手一下一下摸着陈蕊的头发,动作很慢。
“妈妈……”
陈蕊的声音小小的。
“那个诅咒……我就必须和李富贵生孩子了……不然我活不过二十五岁……对吧?”
她的手指揪着被角。
说实话她不想死。
谁都不想死。
但是要和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头生孩子,这种事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她好像也没那么抗拒了,甚至有些依赖他,每次和他上床情到深处都有给他生孩子的冲动,虽然她每次吃药,但是总有意外啊,保不准哪次失控就……
但那是另一回事。
诅咒是一回事,感情是一回事。
如果只是为了活命去生孩子,她觉得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李富贵,也对不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陈心蓝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
陈蕊抬起头。
“你不用和他生孩子。”
“可是诅咒——”
“妈妈已经想到了办法。”
陈心蓝打断了她。
“办法?什么办法?”
陈蕊撑起身子,看着母亲的脸。
陈心蓝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那本手记里的内容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很多遍,但她不打算告诉陈蕊。
至少现在不行。
“这个你不用管。你最近不要再去接触李富贵了。乖乖上学,好好生活。其他的,交给妈妈。”
“可是……”
“没有可是。”
陈心蓝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不同于以往的冷漠严厉。声音里有一种柔软的坚定。
她伸出手,把陈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相信妈妈吗?”
陈蕊看着母亲的眼睛。
陈心蓝的眼神很复杂。
有温柔,这一点她注意到了。
仔细想想,妈妈最近真的变了很多,变得好温柔好温柔。
从小到大,妈妈的眼里只有冷漠、严肃、永远的理性。
她从来不敢奢望妈妈会这样轻轻摸她的头发,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
她好喜欢现在的妈妈。
但除了温柔之外,陈蕊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丝不舍。
像是一个人在做某个重大决定之前,最后再看一眼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陈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我相信。”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颤。
陈心蓝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她伸出手,把女儿重新搂进怀里。
“那就好……”
……………
江城,陈氏集团总部,五十六楼。
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整个江城的CBD,阳光把办公桌上那摞文件晒得发烫。
陈心蓝坐在黑色皮椅里,左手撑着太阳穴,右手翻着一份季度报表,笔尖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圈。
她在国外待了近半年,回来桌上就堆了二十多份文件等着签字。
敲门声。
“进来。”
杨助理推门进来。
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陈心蓝给孙静放长假了,现在是杨助理接手工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没有先汇报工作,而是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微妙。
“什么事。”
陈心蓝没抬头。
“陈总,赵总死了。”
翻报表的手停了。
陈心蓝抬起头,看着杨助理。
“死了?”
“是。三天前的事。”
杨助理翻开文件夹,递到陈心蓝面前。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调查报告。
“赵家家宴,赵总的大儿子赵天宇在酒席上动的手。一刀捅进颈动脉,当场死亡。在场的赵家其他成员没有一个敢动的。赵天宇宣布接管赵氏集团全部产业,目前已经完成了内部权力交接。”
陈心蓝接过文件,扫了两眼照片。
饭桌上一片狼藉,白色的桌布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盘子碎了一地。
赵总仰面倒在他的座位旁边,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被血浸透了大半,领口那两颗习惯性解开的扣子敞着,脖子上一道很深的口子。
“我出国前还见过他。”
陈心蓝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靠在椅背上。
“当时还跟他说,让他早点转型洗白,别再碰那些灰色的东西。他不听。说什么黑道是赵家的根,割掉没那么容易,都是屁话,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些产业。”
她调侃了一下。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就因为舍不得那点黑道底子,最后落到个死在自己儿子手里的下场。”
杨助理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我们和赵氏集团的合作的几个项目想在到哪一步了?”
“不多。主要有三个项目有资金往来——城南的物流园区、东南亚的两个代工厂,还有一个暗线的账走的是离岸公司。”
“全部切割。”
“账面上的东西走正常流程,离岸的那笔让法务部今天就处理干净。不要留尾巴。”
“明白。”
杨助理推了推眼镜。
“陈总,现在赵氏集团是小赵总掌权,我们要不要去敲打一下?赵天宇这个人比他父亲更激进,做事不讲规矩,我们担心他会——”
“不用。”
陈心蓝打断了他。
“这种人活不了太久的。”
“这年头,涉黑的都活不下去。”
陈心蓝的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杀了他爸夺权,赵家其他分支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他爸在外面还有多少暗桩、多少关系网,他根本接不住。这种人,你不去碰他,他自己就会烂掉。”
“那欧洲那边的生意——”
“一起切。”
“是。”
杨助理合上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陈心蓝叫住了他。
“杨助理。”
“在。”
“我们手上不还有些赵家的好东西吗,交给警察吧,算是我给“新”赵氏集团的一份大礼。”
“明白了,陈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心蓝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看着窗外。
赵总的事情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只附在陈氏集团身上吸血的蚂蝗罢了,以前念在当年帮她和陈曼做事的情分关照关照,现在人死了,情分也就散了。
她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陈心蓝转过身,点开电脑屏幕。
桌面上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她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个人资料。
照片上的人又矮又瘦,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保安制服,歪戴着帽子,靠在学校的铁栅栏旁边抽烟。
此时嘴里一口大黄牙,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嘴角咧着,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李富贵。
五十二岁。江城高中保安。
陈心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她的眼神充满了杀意。就像十八年前她看着手术台上的李向明一般。
“是时候了。”
她的声音很低。
鼠标移到照片旁边的文件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
“诅咒破解方案”。
快一月底了,江城作为临水城市,天冷得很快而且是那种刺入骨髓的湿冷。
保安室里没装暖气,就一台老旧的电暖器,李富贵从后勤库房翻出来的,插上电之后红彤彤地亮着,凑近了烤还行,离远了跟没有一样,好在他身子骨还行,没啥慢性病,老骨头也还算健硕,更别提他每早起来都“一柱擎天”的壮观景象了。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把破转椅上,转椅的皮面早就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他嫌硌得慌,屁股底下垫了件旧棉袄,靠在椅背上,手里举着一根木棍,棍子头上用毛线绑了一截火腿肠。
火腿肠一晃一晃的。
“汪!汪!”
现在已经是大黄狗的汪汪蹲在他面前,两只前爪不停地挠地,脑袋跟着火腿肠左右摇摆,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淌了一地。
“嘿嘿,够不着吧?急了吧?急了也不给你!哈哈哈。”
李富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把火腿肠往左边一甩,汪汪猛地扑过去,他手一抬,火腿肠从狗头顶上划过,汪汪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椅子腿上,“砰”的一声闷响。
“哈哈哈哈——你这傻狗!”
李富贵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棍子都快拿不住了。
汪汪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又蹲回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截火腿肠,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气。
狗长得很快,这狗比几个月前大了不知多少。
当初陈蕊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现在被李富贵喂得膘肥体壮,毛色金黄油亮,站起来前爪能搭到李富贵肩膀上。
块头是够大了,脑子是一点没长,火腿肠甩到哪扑到哪,回回扑空,回回不长记性。
“行了行了,给你吃给你吃,别用那眼神看老子。”
李富贵把火腿肠往地上一扔。汪汪“嗷”的一声扑上去,叼起来就跑,蹲在墙角嘎嘣嘎嘣地嚼,尾巴摇得更欢了。
“白长这么大个块头,蠢得跟猪一样。”
他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点上。劣质烟的味道在狭小的保安室里弥漫开来,混着汪汪身上的狗味儿,整个屋子那叫一个酸爽。
保安室的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手写着“内有恶犬!”。那是李富贵自己写的,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说起汪汪能留在学校,还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最开始是教导主任来查考勤,一推门差点吓得背过气去——一条大黄狗蹲在保安室正中间,冲他“汪”了一嗓子。
教导主任五十多岁的人了,差的一屁股坐地上。
“老李!你怎么在学校养狗!这里是学校!有学生!咬了人你负责?!”
教导主任当时脸都绿了。
李富贵也不慌,歪着脑袋看着他,嘴里的烟吐了一口,慢慢悠悠地说了句:
“王主任,这狗不咬人,温顺着呢,你看它。”
汪汪很给面子,立刻凑上去冲教导主任摇尾巴,还拿脑袋蹭他的腿。
教导主任不吃这一套,非要让他把狗弄走。
后来这事儿捅到了校长那里。
现任校长是新调来的,但知道李富贵当年救老校长的事。
那场车祸李富贵豁出命把人从翻倒的车里拖出来,自己还被碎玻璃划了一身口子。
看在老校长的情分上,学校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养可以,但得自己负责。
打疫苗、做绝育、办狗证,费用自理,要是狗在学校伤了人,一切后果李富贵承担。
李富贵二话没说,前前后后花了小几千块,全掏了。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出头,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没犹豫。
不光是答应了陈蕊那丫头要好好养这狗,也是因为汪汪陪了他这么久,他舍不得。
后来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
汪汪这狗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社牛,见了学生就往上凑,尾巴摇得能把人裤腿扇起风来。
颜值也是杠杠的,高一那群小女生更是一看见它就喜欢的不行,蹲下来又摸又抱,汪汪被揉得四仰八叉,一脸享受。
有学生专门从家里带狗粮来喂它,还有人给它织了件小毛衣——虽然穿上去像个行走的黄色麻袋。
学校里渐渐传开了,老癞蛤蟆养了条大狗狗,叫汪汪,不咬人,可以随便摸。
课间的时候经常有学生跑过来蹲在保安室门口,一群人围着汪汪又摸又拍,汪汪在人群里打滚,活像个小型游乐场。
顺带着李富贵的口碑也好了不少,毕竟养这么可爱狗狗的人能有多坏呢,但是女生还是见到他就绕着道走就是了。
“这傻狗比我人缘好。”
李富贵每次这么嘟囔,语气酸溜溜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烟烧到了屁股。
李富贵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易拉罐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备注“丫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一张汪汪叼着他拖鞋的照片,配了句话——“汪汪想你了”。
已读。没回。
再往上翻,前天发的——一罐腌好的酸萝卜的照片,配了句“给你腌了你爱吃的酸萝卜,我特意腌的很酸,啥时候过来尝尝”。
已读。没回。
再往前,大前天发的——“丫头,好几天没见你了,忙啥呢”。
已读。没回。
“这丫头……”
李富贵挠了挠头,把手机放下。
他知道陈蕊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不回消息的人。
这丫头虽然话少,但每次他发消息都会回,有时候回得慢,但不会不回。
连续好几天一条消息都不回,这种情况从来没发生过。
他在想是不是她妈对她做了什么。
上次在学校门口那一巴掌他还记得,陈心蓝那女人下手是真狠,一巴掌又一巴掌把陈蕊扇得脸都歪了。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想上去拦又不敢,那气场压迫得他腿都软了。
陈蕊一个被他拍一下屁股都能哼唧半天的丫头,那巴掌挨的得有多疼,他都不敢想。
“不会又挨揍了吧……”
他自言自语,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想打个电话,又怕万一她正在和她妈在一起,打这电话反而给她添麻烦。
“算了,别给她找事儿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保安室的窗户外面,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
远远地能听见体育老师的哨声,还有学生们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天灰蒙蒙的,风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下来,在地上打着旋儿。
李富贵忽然觉得有点冷。
身体冷,心里……也冷。
他这辈子一直是一个人。
从小爹妈走得早,亲戚没人愿意管他,十七八岁就出来打工,干过工地,洗过盘子,扫过大街,最后在江城高中当了保安,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长得丑,没钱,没本事,说话粗声大嗓,身上一股子烟味儿。
女人们看见他绕着走,男人们拿他当笑话。
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
习惯了没人打电话,没人发消息,没人惦记。
习惯了别人喊他“老癞蛤蟆”,他能坦然嘿嘿一笑。
直到陈蕊的出现。
这丫头闯进他生命里的过程就像一场梦。
一开始确实是他的色心,看见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就走不动道,天天蹲在保安室窗户口往外瞄。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
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说不清是欲望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丫头每次亲近完之后,会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旁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什么都听。
说什么都应。
他讲自己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搬砖的事,他讲当年救老校长的经过,他讲他无聊的一生………
从来没有人这样听过他说话。
五十二年,头一回。
“汪汪,你说丫头是不是被她妈关起来了?”
汪汪嚼完了火腿肠,正在舔地上的油渍。听见李富贵叫它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几下,又低头继续舔。
“你倒是没心没肺。”
他伸手在狗脑袋上揉了一把。汪汪顺势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呼噜呼噜地喘着气,温热的体温隔着裤子传过来。
李富贵低头看着这只大黄狗。
他和陈蕊的缘分也是因为这条狗……
“你妈妈她不要你咯……”
李富贵摸着汪汪的耳朵,声音放低了。
“老头子我也没人要了。咱俩凑合过吧。”
汪汪“呜”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保安室外面的风又大了一些。几片枯叶被吹进了门缝里。李富贵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
他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
最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丫头,天冷了,记得穿厚点,别感冒啊。”
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他看向窗外,天越来越暗了,体育老师吹了最后一声哨子,校园慢慢安静下来。
远处教学楼的灯亮了一排,白晃晃的光照在操场上,把李富贵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那把破转椅上,一只手摸着汪汪的脑袋,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已经52岁了,人生还能有几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