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和也进入区役所的第四天早上,观察期正式结束。
伊东组长在晨间例会上宣布了这个决定。
他站在办公桌前,用公务员特有的平稳语调宣读了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观察结果:体温正常、眼瞳无赤变、无攻击倾向、配合所有检查程序。
高桥在旁听时靠在墙上,把消防斧立在脚边,等伊东念完之后用下巴朝办公柜台方向指了一下,对佐藤说了句“你的刀可以拿回去了,鞘不准带进睡觉区。”然后大田便带着佐藤去防灾课办公室角落里的那个铁皮储物柜,把他的备前长船、九八式军刀和胁差一一交还。
佐藤接过刀的时候特意当着大田的面检查了刃纹和鞘口,确认每一把都被原样保管。
这点细心反而让大田觉得他还算个认真的人。
杉山和藤原对佐藤的态度也在几天之内发生了转变。
起因是前天晚上,佐藤蹲在正门台阶旁边用备前长船的刀柄把藤原那把金属球棒的握柄重新缠了一遍——藤原自己缠的绝缘胶带起了一圈难看的褶子,佐藤接过来把旧的胶带全拆掉,用湿巾擦干净握柄,然后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卷黑色防滑绑绳,按他收藏刀柄缠绳的同一种方式把那支球棒的握柄重新缠了整圈。
杉山旁观了全过程,然后把自己的球棒也递了过去。
佐藤接过去的时候脸又红了,但手法仍然和他打理收藏刀时一样仔细。
诗织每天早上在物资配给台前把速食米饭和味噌汤料包按人头分好。
绘里负责核对配给名单,她负责装袋。
今天分到佐藤的时候他排在队尾——他一直排在队尾,不管是打饭、领水还是接毛毯,他永远站最后一排,从不抢前。
诗织把装着两包速食米饭和一包味噌汤料的塑料袋递过去的时候,他双手接过来,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到只比呼吸大一点点,然后迅速抱着袋子退回了自己那张靠办公柜的角落。
诗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柜隔板后面,把发放记录上的钩打完,将铅笔还给绘里。
绘里接过铅笔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刚点完的那一页记录纸整理进文件盒里。
下午四点,区役所正门外面传来了喊声。
不是感染者的嘶吼,是活人的声音。
先是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一个男人扯着嗓子的呼喊——“开门——开门——我们没有被咬——求求你们开门——我们后面有感染者——快开门——”防火门外站岗的是杉山和藤原。
两人对视了一下,杉山继续留在门口盯着外面,藤原冲进大厅通知高桥。
高桥正在检查防灾仓库的发电机油量表,听到藤原急匆匆跑过来的脚步声,把油量记录板往墙边一靠,拎起消防斧大步朝正门走去。
伊东从办公桌前站起来,把应急无线电话筒放下,推了推眼镜跟着往外走。
黑崎正坐在长椅区帮诗织整理刚从防灾仓库里运来的新毛毯,听到动静之后站起来顺手抄起靠在长椅边上的撬棍,跟在他们身后。
正门外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
中年男人的左臂用一件撕破的衬衫草草包扎着,血从布面渗出来滴在人行道上。
年轻女人扶着他,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沾着泥和擦伤。
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三个人身后大约半条街的距离,两个感染者正从坂上交叉口方向朝这边跑来——一个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睡衣,另一个赤着上身,肋骨一根根突出在皮肤下面,赤瞳在傍晚的灰光里发出微弱的亮度。
“开门——快开门——孩子——孩子没有被咬——让我们进去——”中年男人扑到防火门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拼命拍打金属门板。
高桥在门内对着他吼了一声:“你们有没有被咬过——说实话——”中年男人把包扎着衬衫的左臂举起来:“这是玻璃割的——在西新宿那边爬窗户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了一口子——不是咬的——我们家住在新宿三丁目——走了整整一天——后面那两个跟了我们两条街——求求你们——”
高桥对杉山使了个眼色。
杉山和藤原同时把门推开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将女人和男孩先拉进去。
中年男人最后一个挤进来,他刚踏上区役所门廊的地砖,膝盖就软了,整个人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高桥和杉山合力把防火门重新关上,用金属办公柜堵死,然后高桥蹲下去检查中年男人的左臂伤口——衬衫被拆开之后,前臂外侧确实是一道由浅入深的割裂伤,边缘整齐,符合玻璃割伤的特征,没有咬痕,没有撕扯痕迹。
高桥又检查了年轻女人和男孩的脖颈、手臂和腿部,也没有发现任何咬伤或抓伤。
“把他们先带到户籍课柜台那边。”高桥站起来,把沾了血的手套摘下来扔进旁边垃圾桶,“给他们水和毛毯。伤口需要包扎。”诗织已经在长椅区听到了全部对话,她把刚从防灾仓库搬出来的急救箱——里面有碘伏、纱布、绷带和止痛贴——提起来,快步走向那三个新来者。
六点四十分,正是太阳落山之后大厅里日光灯最显得苍白的那一阵。
中年男人在户籍课柜台后面裹着毛毯断断续续地讲他们的经历——新宿区在昨天下午彻底失守,自卫队撤退到了西新宿高架桥一带,他们一家三口躲在自家公寓的卫生间里靠自来水撑了好几天,最后是从窗户用床单结成绳结爬下来的。
他叫永田,妻子叫真由美,儿子叫翔。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几天来终于能放松的过激反应。
真由美靠在他肩头,手里捧着一杯诗织递给她的热水,指尖还在不停发抖。
男孩翔坐在父亲腿边,手里被诗织塞了一颗从自己夹层里翻出来的草莓牛奶糖,剥开糖纸后他的表情终于不再像一只被困在捕兽夹里的小动物。
“现在新宿那边有多少人还活着——有没有自卫队接应——你们一路看到多少其他幸存者——”高桥问了一连串问题。
永田结结巴巴地回答——他看到有人从池袋方向坐卡车往西走,看到新宿站东口被感染者完全堵死,还看到一架直升机降落在都厅顶层。
高桥把这些情报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告诉他让他先安心休息。
快七点的时候,诗织跪在永田身边,把他的左前臂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用碘伏棉球一点一点地清理那道割伤边缘的血污和碎玻璃碴,动作极轻,每次棉球碰到伤口边缘时永田的肌肉会微微抽搐一下,她的手指就会立刻停下来,等他的手臂放松了再继续。
她把伤口清理干净之后涂上消毒药膏,用纱布一层一层地裹好,最后用胶带固定纱布边缘。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男孩翔一直蹲在旁边看。
她把纱布卷好放回急救箱,转头问翔有没有哪里疼。
翔没有回答。
他忽然把脸转向他父亲的方向——永田刚才喝完水之后靠在办公柜隔板上闭目养神。
现在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从正常的深棕色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发亮的赤红色。
那层赤红从瞳孔边缘开始往外扩散,像是有人在眼球内部倒了红墨水。
他的嘴唇在发抖,张开了,想说什么——他大概想说自己感觉不太对劲——但嘴巴一张,涌出来的是大量灰黄色泡沫。
真由美尖叫的声音把整个大厅所有声音都打断了。
永田从地上猛地弹起来。
不是正常人站立的动作,是他的脊椎以一种不应该的角度把自己从地面拔起来,膝盖还没完全伸直,身体就已经往前冲。
他撞翻了茶水推车,推车上的不锈钢水壶咣当砸在地上,滚水泼了一地。
他的眼睛现在是彻底亮赤色的,瞳孔完全消失在那层发光红膜之下。
他嘴里不断涌出带灰黄色泡沫的白色团块,牙齿在咀嚼空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但他的下巴张合的速度越来越快。
男孩翔被父亲突变的样子吓呆了。
他坐在地上,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半截草莓糖,一动不动。
永田朝他扑下来。
距离太近了——高桥还在大厅另一头,黑崎在正门外面值夜班岗根本听不到大厅内部的尖叫——伊东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前用应急无线电和外区联系,等他抓稳对讲机抬起头,永田的手已经朝自己儿子的脸抓了下去。
佐藤是从户籍课柜台右侧的办公柜隔间后侧闪出来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把备前长船从鞘里拔了出来——大概是在永田嘴里开始冒灰黄色泡沫的那一刻他就自己在心里计算过拔刀距离了。
他的动作没有犹豫,不是一个受惊的人在应急反应,而是一个人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反复练习过同类动作无数次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
向前跨步,重心下沉,刀身水平从左向右横斩,刃锋精准地切入了永田右臂肘关节上方的肱三头肌腱群——不是直接斩脖子。
他把他抓向儿子的那条手臂整只卸了下来。
手臂落在翔脚边,手指还在抽搐,手里还残留着几片从他自己嘴里掉出来的泡沫。
永田没有痛觉,但失去手臂导致他在扑势中途失去平衡,整个身体斜着撞向旁边被推倒的茶水推车,暂时阻住了他攻击的路线。
佐藤没有停,他往前追了一步,第二刀从斜上方劈入永田的颈椎——刃锋斜向贯穿了第四、五颈椎之间的椎间韧带、脊髓和气管后壁,刀尖停留在第六颈椎椎体前方腹侧软组织里没有再进。
永田倒下去的时候赤红色的眼瞳终于开始失去光泽,残余的灰黄色泡沫从他松弛的下唇淌到地砖上。
整个过程耗时不过十几秒。
“爸爸——爸爸——”男孩翔跪在地上想往父亲的方向爬,诗织从背后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回来,同时用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翔在她怀里拼命挣扎,腿蹬得急救箱哗啦翻倒,碘伏瓶滚在地砖上一直撞到长椅腿才停下。
佐藤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
他把备前长船垂向地面,刀尖离地砖不到一两公分,刀身上粘稠的暗血正顺着刃纹方向往下淌。
他用左手撑着墙壁——左手不是装出来的累,他的左前臂内侧刚才在扑上前挥刀换步时被茶水推车边缘撬起的铁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手腕往上延伸至肘关节附近大概两掌多长,皮肤翻开了好几毫米深,边缘在房间日光灯下显得棱角分明。
血正从伤口下端淌下来滴在瓷砖上,与此同时地砖上还有一部分暗红的血——那是永田的。
“这小子受伤了——谁拿块干净的布——干净的——”高桥跑过来,用手掌按在佐藤肩上,转头对周围喊。
由香姐已经从长椅区急救箱里翻出一块没用过的纱布跑了过来。
诗织把还在发抖的翔放到了真由美怀里,然后蹲下去用湿巾擦掉自己手上沾的翔的眼泪和口水,快步走到急救用品散落一地的角落把急救箱从地上捡起来。
急救箱的盖子摔裂了一个角,但里面的东西还能用——消毒液、止血粉、绷带、三角巾。
她把箱子抱起来,走到佐藤身边。
佐藤坐在翻倒的茶水推车旁边,背靠着墙,眼镜歪在一边,左前臂的伤口正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他的呼吸还是很急促,但脸不是白的——相反,在被铁片划伤之后他的脸上反而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热红。
诗织蹲在他面前,用剪刀把他左臂伤口周围的卫衣袖子剪开。
伤口确实很长很深,但所幸铁片割入的角度是斜入而不是垂直刺入,没有伤到肌腱主干。
她把消毒液倒在纱布上,抬起眼睛看着他。
“会有点疼。你忍一下。”她的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茶褐色眼瞳里映出的自己那张歪了眼镜的瘦脸。
他用右手推了一下眼镜腿,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没关系——我不怕疼——”,然后在她把消毒纱布按在伤口上的一瞬间咬紧了牙关,脖子侧面的青筋全部暴起。
诗织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做得很仔细。
不像她在长椅区给幸存者们分发物资时那种高效的、“下一个、再下一个”的速度,这一回她慢下来,把伤口里的碎屑用镊子一粒一粒地夹出来,然后用碘伏棉球沿着创口边缘一圈一圈地向内消毒。
他的皮肤很凉,手指按上去时肌肉层下面没有正常活人该有的热度,但心跳还在——很急,很响,她把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测心率时能感受到脉搏在她指腹下激烈地跳。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疼得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珠,但嘴角还是挤出了一个歪歪的、向她示意的微笑——和药妆店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止血粉均匀撒在伤口创面上,再把纱布一层一层贴上去,用绷带从手腕往肘关节方向仔细缠绕好,收口处用胶布固定紧贴在手臂外侧。
缠完最后一圈绷带的时候,她给他打了个平结,保留约一指宽的活动余量。
“佐藤先生——你刚才——”她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这句话——刚才他在她面前把一个变了异的中年男人的手臂斩下来,然后干净利落地插进了对方的颈椎。
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但她没有办法把她在停车场时对感染者挥砖头的优真和面前这个在紧急关头毫不犹豫挥刀的人的差别用一句合适的话说出来。
她只能说:“你救了那个孩子。”
“我只是——我刚好站在那边——看到了——”佐藤抬起右手把眼镜推正,低着头不看她,声音恢复到他在排队领饭团时那种极轻极小的音量,“你刚才——你抱那个孩子——也很勇敢——他突然就变异了——他妈妈都来不及反应——你就冲上去了——你好勇敢——我——我觉得很佩服——”
他结结巴巴地夸她。
和他四天前在药妆店里说“你真好”时用的同一种嗑巴模式,同样的真诚到了让人不忍心的程度。
诗织把急救箱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按住那个男孩眼睛的时候他的小腿一直在踢,她当时以为自己也可能会被变异者抓到。
她把急救箱放在长椅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然后她转回来,对着佐藤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
这是这次事件里她对他说的第二个谢谢。
第一个是她以幸存者群体一员的身份说的。这个是替刚才那个差点失去父亲又被父亲差点从天上打到地下的男孩说的。
两个谢谢之间的停顿很短,但佐藤把她第二个谢谢的音调起伏刻进了每一次呼吸里。
他在低头卷着自己衬衫下摆擦刀时自言自语:“不用谢——真的不用谢——我很高兴能帮上忙——”他说高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听出他高兴的是她用湿巾擦他血污时的指尖力度,还是她蹲下去捡急救箱时臀部收紧的裙料弧线。
他的左臂已经包扎好了,绷带结打得很漂亮。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用这双手给他打了和毛巾一样的平整平结。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不是武器的硬物、不是自卫队审问的硬梆梆命令、不是黑暗房间里自慰后抽纸巾擦手指的便利店廉价纸浆——而是带着碘伏气味和温暖指腹的手,在他身上留下触觉记忆。
高桥走过来,弯腰用毛巾擦掉手上沾的永田的血,然后伸手在佐藤肩上用力拍了一下。
“你小子是真会挥刀。刚才那几下——换个没练过的人不可能在那个角度切入肱三头肌腱还能顺势继续第二刀——你学过?”佐藤用没受伤的右手把备前长船插回鞘里,摇了摇头:“没学过——只是自己——在家里——用竹帘练过——”
他这句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竹帘他确实练过,但他的准头是在被感染之后用真的、在手感上活人类似的肉质上练出来的。
高桥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从现在起你不用观察了。等你伤好了,轮值站岗。把刀带着。以后我们这里进新人,你来负责近距离安全确认。”
然后高桥转向诗织:“你今天反应也够快的。那个孩子差点就——总之现在没事了。”他把手套重新戴上,和伊东一起去处理永田的遗体和安抚真由美。
伊东从头到尾没有对佐藤说什么特别夸奖的话,只是走之前和佐藤对视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四十七岁的防灾课长来说,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认可了。
诗织提着急救箱走回长椅区。
在把急救箱放进物资柜之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刚才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的那瓶碘伏捡起来,擦干净瓶身,放回箱子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佐藤。
他还坐在翻倒的推车旁边,左臂上的白色绷带干干净净,右手在小心地擦拭刀身的血迹。
他的动作专注,对刀有条不紊的细致让她想起优真在茶几上磨裁纸刀时的姿势——但优真的刀刃是为了保护她,而佐藤的刀刃刚刚救了一个她这几天每天早上都会帮忙喂奶粉的婴儿和这个婴儿的本已绝望的母亲。
她把物资柜关好,走到正门口。
黑崎刚从岗哨被换下来,正靠着门框喝水。
他看到了大厅里刚发生的一切,但他不在第一现场——门岗的防爆玻璃视线角度只有正门外,他看不到户籍课柜台方向的内部角落。
他只听到尖叫、撞击声、和最后归于安静。
现在他看到她走过来,脸色还算平静,但手上有几道碘伏和血迹的混合渍迹。
“刚才里面怎么回事——那个新来的?”
“永田先生——就是今天下午接收的那个——突然变异了。”
诗织接过他递来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刚才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永田眼瞳突然变红、扑向儿子、佐藤拔刀卸下他一条手臂、紧跟着第二刀解决、她自己拖走翔、又给佐藤包扎左臂上的割伤。
她讲得很简洁,每个环节都交代到位,没有遗漏也没有添油加醋,包括佐藤左臂那道很长的划伤和她给他打的平结扣位置。
黑崎听完之后把水瓶拧好盖子放在台阶上。“他受了伤还站着?”
“坐着。靠墙坐着。我给他包扎完之后高桥上去拍了他一下,然后说以后他的刀不用收了。让他跟你一起轮值站岗。”
“你们俩——”黑崎顿了一下,看着她。“就你和他?”
“什么就我跟他?”
“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手已经把撬棍从墙边拿了过来握在手里。“就你和他两个人在那里?”
“旁边有高桥,有伊东组长,还有真由美抱着翔。绘里也在——她帮我把急救箱拿过来的。”诗织往他身边又靠了一步,把手放在他握着撬棍的手腕上,拇指轻轻按在他腕骨突出的位置。
“他的伤口很深,铁片割的。我给他清理的时候他一直在抖——不是怕,是疼。他一声都没喊。我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但他对刀的熟悉程度确实不正常。你有机会可以跟他聊聊近战技巧。高桥说他会用刀,今天晚上还给他轮值安排了站岗。”
“高桥把他安排和我一组?”
“还没有。佐藤伤好之前先守室内岗。你暂时不用和他一起值班。他现在被调去协助老山田守地下仓库。”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松开,端起急救箱往物资存放柜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说了一句:“对了——今晚翔太的奶粉还剩半罐。小惠让我谢谢你,说上次从药妆店拿回来的那盒止痛贴她用上了。她的背痛好多了。”
黑崎看着她走远,把撬棍靠在墙边,重新拿起水瓶。
他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然后看了看正门玻璃防爆隔栅上反射出来的、大厅深处那个坐在翻倒推车旁边还在擦刀的瘦削侧影。
那人的左臂上缠着一圈崭新的白色绷带,绑带结干干净净。
同一个结,和他今早出门前她在玄关给他手背上那道磨刀擦伤贴的创可贴带了一个方向。
他把水瓶塞进夹克侧袋里,重新捡起撬棍,走到了正门外的台阶上。
夜风从新宿方向吹过来,风里裹着很淡的烧焦味道和比前几天更近的零星枪声。